从本章开始听大老张脸上浮出点笑意,把钱塞进围裙前头的肚兜里,拍了拍。
公交站台旁,易传琮到的时候,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围着灰布头巾的胖女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那女人身形敦实,腰腹圆鼓鼓的,像院子里那些大妈一样——这个年头,谁家不是生三四个孩子,妇人们上了三十就发福得厉害。
“大叔、婶子,劳驾问一声,去门头沟坐哪趟车?”
两个男人相互看了一眼,一起摇头。
胖女人倒打量起他来,视线从他肩膀扫到腰,又从腰扫到脚底板。”小同志,公交线路这么多,不常坐的谁记得住?等车来了你自个儿问售票员不就行了?”
“那成,谢了婶子。”
易传琮也就随口一问。
他对这片儿的公交其实并不熟,从村里进城那天只坐过一次,还走了好长一段路。
胖女人又把他上下扫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哎,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易师傅家的侄子吧?个头可真壮实!”
易传琮嘴角扯了扯——得,又得陪着唠了。”是。
城里供应紧,大爷让我趁放假去乡下弄十斤猪肉回来,说尽量挑肥的买。”
农村人家底薄,平日舍不得沾荤腥,猪肉供应倒是不缺,不少城里人都托乡下亲戚捎肉。
胖女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十斤?她没听岔吧?
易中海是八级钳工,一个月九十九块的工资,这事她早听说过,可真没想过这人手面能大到这个地步——十斤肉!她喉咙动了一下,口水压都压不住,眼神里全是羡慕,一时半会儿竟不知怎么接话。
易传琮冲她笑了笑,扭脸望向马路尽头等车去了。
这婶子估摸得反应一会儿。
可他才转过去半分钟,胖女人眼珠子一转,嘴又张开了:“我说小伙子,我记得你今年二十,刚从乡下过来,还没说亲吧?”
易传琮脑海里闪过自个儿的饭票数额,又想昨天在院里见着那一溜姑娘,赶紧摆手,脸一板:“大爷说了,我这饭量太大,不成家立不了业,得考到六级钳工才许找媳妇。”
其实易中海根本没讲过这种话。
下周他要去技术考核,一大爷也没当回事——按规矩新人得学一年半载才能过一级,他今年因为是新进职工才有额外一次考核机会,一大爷压根不信他能考过,只当是让他练练手。
胖女人又愣了。
六级钳工?
她脑子里直接蹦出那个级别的工资:一个月七十二块三!
可紧接着她才回过味儿来——第三轧钢厂六级钳工统共才百十号人,哪一个不是三十四五、四十出头?等到那时候再找媳妇?
那位中年妇人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回应眼前这个年轻人。
她垂下眼,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小伙子,日子过得也太苦了些,光是他那惊人的食量,就把找媳妇的路给堵死了。
要是他能少吃两口,凭这副身板,家里有这么一个顶梁柱,日子该多舒坦?
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鸣笛,车身还没完全停稳,喇叭声就先穿透了傍晚的空气。
站在站台边的两个老汉和一个妇女同时抬起手臂,左右晃动,生怕那辆车直接驶过不停。
易传琮的目光落在那辆驶近的公交车上——匈牙利产的伊卡路斯30型,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街道上回荡。
车身棱角都被磨成了圆润的弧线,涂装分作上下两层,分隔线恰好在前窗玻璃的下沿。
上层原本该是白色,十年的风吹日晒让它泛了层淡淡的米黄;下半截的橘红色也褪得厉害,远远望去,两种颜色几乎融在了一起。
这车快报废了。
他记得,当年为了换回这批车子,整个国家都勒紧了裤腰带,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粮食才跟匈牙利谈成的交易。
好在日子已经比那时好了不少,这一路上,他在四九城街头瞧见过几辆崭新的斯克达,听说今年才从国外运回来。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又急促,车身终于稳在四人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跳下来——她穿着售票员的制服,动作干脆利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站牌前,伸手撕下一张箭头指向末端的手写纸条,上面印着“末班车已过”
几个字。
那是昨晚留下的记号。
她转过身,视线在易传琮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开口:“一个个说,去哪儿?”
“天宁寺。”
中年妇女抢先回答。
售票员略作思忖,手指点了点车门方向:“上车吧。
到蒜市口下车,得转一趟,到时候再问我。”
两个老汉几乎同时抢着开口:“我俩去幸福大街。”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跨上了车踏板,看来对这条线路上哪儿转车早就了如指掌。
售票员也没拦他们,目光重新落在易传琮身上:“你呢?”
心里暗暗咋舌——这人怎么长得这么高?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被那身形吓了一跳。
再看看他身上的打扮,莫非是个专门伐木的?
“我要去门头沟。
该怎么坐?”
“门头沟?”
“对。”
售票员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可麻烦了。
得转三趟车。
先上车,到总布胡同再问我一次。”
说完她就转身钻回了车厢里。
易传琮抬脚跟了上去。
脚踏上车厢地板的一刹那,他的目光落在驾驶座上的那个人身上,忍不住愣了愣——那是一个和自己体格相当接近的壮汉,头发剃得很短,平伏在头顶。
论身高,可能比自己矮了那么一点,可那双臂和腰背的厚度,绝对不输给自己。
他盯着那辆公交车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这车厢里没有助力装置,方向盘沉得像铁疙瘩,离合器踩下去得用上全身力气,刹车更是硬邦邦的。
干这份差事,手腕和腿脚都得结实,司机本质上也是个卖力气的角色。
普通人一个月领粮票,定量二十来斤,好一点的能拿到三十二三斤。
可司机呢?四十五斤!连肉票都比别人多分一些。
“喂,刚上车的三个,买票!”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市区三分,去门头沟最后一站五分。”
易传琮没犹豫,从兜里摸出三分钱递过去。
这是早班车,车厢里只坐了一半人,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去门头沟得换三趟车,折腾下来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他心里盼着这一趟别出什么岔子。
引擎重新轰鸣,车身开始抖动。
易传琮整个人跟着晃,腮帮子上的肉直颤,要是嘴没闭上,牙齿准得磕在一起。
这车的避震简直糟糕透顶,到处是金属碰撞的振动感,哪怕在市区平整的路上也一样。
颠簸了两个多钟头,易传琮总算到了门头沟村。
他两腿发软地从车上迈下来,脚踩到地面时,整个人才算缓过劲来。
他站在村口的小路上,朝远处张望。
目光扫过那座深黄色的小山丘,又掠过一片金色的玉米田。
没多想,他迈开步子,大步朝玉米田走去。
哗啦哗啦——
“啊……”
三十秒后,易传琮一边系着裤腰绳,一边往外走,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
这一趟花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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