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昨天那场冲突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那一番话,几乎是把这位大**的面子踩进了泥里。
按照娄晓娥的脾气,今天见面至少该甩两句难听话过来,再不济也该剜他几眼。
可那眼神——**淡淡的,像看路边的电线杆子。
这算什么?彻底划清界限?
“用力过猛了?”
他低声自语,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蹭了几下。
前两天那种轻松自在的氛围,说没就没了。
昨天他还在心里压着那股悸动,劝自己别太主动,现在倒好,人家直接把他当空气了。
真要伤了自尊?可那副倔强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被打击到的样子。
他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本来他在暗处观察,娄晓娥的心思他多少能摸到点脉络,占着主动权。
现在倒好,对方把门一关,灯一灭,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感觉,倒真有几分像两人刚认识那会儿——摸着石头过河。
“女人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没把后半句说完。
脚步重新迈开,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
只不过来时的轻松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醒的凉意。
他暂时把情绪塞到了某个角落里,心静下来,脑子才能转得更明白。
街上飘着一股豆香味。
有人比他起得更早,路边一个土灶上架着黑铁油锅,旁边摆着个陶桶,热气从桶沿冒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脚步却没停,继续往前走。
围裙上沾着暗黄色油渍的中年男人抬起脸,眼角立刻堆起细纹。”哟,这不是咱巷子里那个能把一整锅饭都吞下去的爷们儿嘛。”
易传琮翻了个白眼,这外号他认,毕竟肚量摆在那儿。”老张,少磨叽。
你那罐子里的咸菜再不露面,我可真去街道办举报你搞地下交易了。”
东长安街两侧的国营铺子门脸都不大,蒸包子时掀开笼屉,白雾能糊满整间屋子。
油烟在室内盘旋不散,墙上腻着一层黏糊糊的触感。
所以那些老板宁可在路边支摊,热气和味道能被晨风卷走。
这些摊子没挂国营的牌子,经济刚冒出点嫩芽,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票据制度卡得紧,有人手里攥着多余的粮票想换肉票,有人需要布票却只有工业券。
这种藏在街角的早餐摊,倒成了调剂余缺的毛细血管。
“嘿,你去啊。
居委会我报过备,街道办那儿也挂着号呢。”
老张嘴上硬气,身子却弯下去,拉开矮橱门,手掌探到最深处,掏出个釉面泛青的小瓷碗。
里头腌好的萝卜条泛着翡翠色,码得齐整。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腮帮子抽了抽,“你给我省着点儿吃。”
摊位后方摆着三张矮脚桌,几把马扎歪在桌腿边。
上班的点别想占到座,来晚的人只能蹲在马路牙子上,或者端着豆浆碗站着嚼油条。
现在时候还早,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拎着鸟笼子遛弯回来,顺便往这儿拐。
靠马路的桌旁坐着位大爷,银白的发茬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嘬一口豆浆,手指勾着鸟笼逗弄里头巴掌大的煤山雀。
易传琮盯着那只鸟看了会儿。
他其实也想过养点什么,但到现在都没定下目标——不是没想法,是养不起。
头一回逛菜市场时见过卖鸟的摊子,上头也有煤山雀。
可那笼子里的鸟跟眼前这只一比,跟上了战场似的。
平时贴在身上的黑羽毛,一到对峙时就炸开,头顶的绒毛竖起来,拱成一座三角形的黑色小山。
“老板,有生意了!”
他猛一挥手,嗓门压住街面上的嘈杂,“十斤油条,五碗豆浆。
你柜子里那罐小萝卜咸菜也别藏着了——别摇头,那天清早我亲眼看见你偷偷往嘴里塞了一筷子。
钱在这儿呢!”
豆浆碗沿冒出的热气扑到脸上,易传琮咧开嘴,扯出一个带点痞气的笑。
东西都端上桌了,这时候再心疼肚皮,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你这人真啰嗦。
你自己都管我叫大胃王,难不成还指望我今天少吃两口?”
他把油条往豆浆里一按,泡软的截面吸足了汤汁,塞进嘴里时能感觉到汁水在齿间爆开。
可十斤东西下肚,嘴里寡淡得厉害,缺那点咸味咬着总不是个滋味。
他压根没想去跟谁告状。
这大老张的面孔总让他想起自己大爷,老两口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
只不过大老张家底更薄些,连份正经营生都捞不着。
那阵子工作指标紧,物资也少得可怜,不少人裤腰带勒得青紫。
大老张跑了好几趟居委会,才被允许在这巷口支个摊子卖早点。
油条一斤才卖三分钱。
要知道,一斤棒子面都要七分钱,谁都不知道大老张在面里掺了什么,反正吃不死人,利润薄得像纸片。
来这吃饭的街坊就跟在自家饭桌前差不多,嘴里嚼着东西,脚底溜达两步,日子过得倒也松快。
老张天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折腾一早上,到头来也就够他跟老伴糊口的份儿,他犯不着找人家麻烦。
易传琮正嚼得满嘴惬意,泡过豆浆的油条一口下去,那股酸爽劲儿从喉咙一直窜到天灵盖。
可他眼睛一斜,就瞟见一双棕黄色的筷子悄悄伸过来,落在自己咸菜碗边上。
“哎,大爷,您这可不行,偷我咸菜是几个意思?”
那边坐着一个馒头花白的老头,嘴里嚼着东西,笑嘻嘻地回他:“我吃的是大老张的,又不是你的。”
说着转过头,冲灶台方向吆喝,“大老张,你这可不地道啊。
我在你这吃了三年饭头,今儿才知道你柜底下还藏着咸菜?”
大老张脸黑得像锅底,两只手抻着面饼子在案板上摔得啪啪直响,一句话都不吭。
藏着咸菜?当然藏着。
那是趁没人时他自己吃的。
今天倒好,这两个家伙都跑来占他便宜。
易传琮二话不说,把筷子一丢,直接把那碗咸菜整个端到手里,腮帮子鼓着往下咽东西,嘴里含糊不清:“嘿,您老慢慢嚼,我这可吃完了!”
那边的老头捏着块咸菜在嘴边晃了晃,压根不在意:“赶紧走赶紧走,我就吃这一块就够了。
看你那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我看着都倒胃口。”
易传琮嘴角抽搐了两下,心里头多少有点不痛快,便宜没占成,倒让这老家伙得了手去。”大老张,结账!”
“十斤油条三毛,五碗豆浆一毛五,总共四毛五。”
大老张头也没回,往翻着油花的锅里丢油条,嘴里利落地报了个数。
易传琮见他还在锅边忙活,自己把钱和粮票点出来搁在桌面上:“放这了。”
“行。”
大老张随口应了一句。
等那一锅油条全炸透了浮起来,他拿漏勺捞干净,才伸手去拿桌上的钱。
手指一捻,数目不对,多出一分。
他连忙冲着巷口那人背影喊:“大块头,给多了!”
远处传来一声回答,裹在晨风里飘过来:“咸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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