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周四上午,林墨正归档处方笺,护士小周探进头来:「林大夫,外头有个病人从通县来的,没挂号,说要找您。」
通县?城区以外的病人专程跑来,要么慕名,要么本地治不了。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黑瘦,颧骨高耸,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一进门就鞠躬:「大夫,俺通县来的,坐了两钟头的车。」
「坐。」林墨指了指凳子,「哪不舒服?」
「俺姓赵,赵德贵。」他双手放膝盖上,指节粗大,「俺这头疼——三年了。」
三年。林墨心一沉。三年治不好的头痛,通常都不简单。
「怎么个疼法?」
「脑门这一片闷着疼。早上轻,过晌午就重,晚上最厉害。躺下也睡不着。」
「看过别的地方吗?」
「县医院、地区医院、保定都去了。有说肝火旺的,有说血虚的,吃了十几服药没见好。花了小一百块了。」
林墨又问:「疼起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头重脚轻?或者看东西发花?」
赵德贵摇头:「没有。就是闷闷地胀着疼,像有人拿布条勒着脑门。」
「多久发作一次?天天都疼?」
「天天。没有一天不疼的。」他搓了搓手,「有时候轻些,有时候重得想撞墙。」
林墨点了点头,心里又多记了一笔——持续性,无间歇,排除偏头痛和丛集性头痛的可能。
林墨点点头。肝火、血虚——都是常见路子,既然无效,说明辨证对不上。
「舌头伸出来。」舌质淡红,苔薄白偏润,没有热象或湿象。
「手放上来。」三指落脉。寸脉浮而微弦,关脉郁而不畅,尺脉偏沉。
弦主痛,浮主表——但这是慢性病人,不该浮。关脉郁而不畅,气机不畅。
都不明显。林墨复按一次。脉象有异常,但算不上典型。他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尺脉的沉位——比正常沉了一分,但又不到沉涩的程度,像隔着一层薄纱摸不到底。
「胃口呢?」
「吃得下,疼起来不想吃。」
「疼时恶心不?」
「不恶心。」
问完一圈,林墨心里过了一遍:慢性头痛三年,胀闷午后加重,舌淡红苔薄白,脉弦而寸浮关郁。像气机郁滞导致清阳不升——气郁头痛,柴胡疏肝散加减应该对路。
他提笔开方:柴胡、香附、川芎、白芍、枳壳,加蔓荆子、白芷。八味药,五剂。
「先吃五服看看,三天后您再来。」
「哎。」赵德贵接过方子折好塞进包袱,掏出一毛五分诊金。
他走后,林墨又把处方看了一遍。方子没问题。可那个脉象……他闭上眼。脉弦但不够干脆,寸浮——慢性病人不该浮。
不对。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下午三个复诊病人。失眠的说加了夜交藤能快些入睡,腰肌劳损的扎了针松快了又紧了。林墨加了一组夹脊穴。
三点半看完,他没急着下班。把赵德贵的病历调出来又看了一遍。三年,多方无效,柴胡疏肝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蝉声稠得像热油贴在耳朵上。
气郁头痛——舌脉完全符合?不符合。苔不腻不黄,没有热象。脉弦但不劲,反而有种滞涩感。
「林大夫还不走?」小周探头。
「就走。」
走出医院大门,胡同里正是下班的时辰。小孩们蹲在墙根拍画片,几个妇女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口择菜,扯着嗓子聊东家长西家短。自行车的铃铛声、邻居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整条胡同闹哄哄的。
林墨穿过人群,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头痛病人的脉象。他几乎是凭着记忆走回家的,沿路几个熟面孔跟他打招呼都没留意回。
——
回到家,林墨翻出《医林改错》。王清任说:「凡头痛,无表证、无里证、无气虚痰饮,忽犯忽好、百方无效者,属血府有瘀。」赵德贵的头痛是成天都在。
他又翻《景岳全书》,把内伤头痛的门类逐一比对。张景岳将头痛分得很细:气虚头痛必伴倦怠乏力、食少便溏——赵德贵胃口尚可,没有。血虚头痛多见面色苍白、头晕心悸——赵德贵面色不佳但没有心悸,不像。痰饮头痛则头重如裹、胸闷恶心——赵德贵只说闷胀,不恶心,对不上。肝火头痛痛势剧烈且面红目赤——不对。瘀血头痛痛处固定如针刺——赵德贵是胀闷,不符合。肾虚头痛伴腰膝酸软、眩晕耳鸣——也不像。
全对不上。
合上书,林墨沉默了。行医以来第一次——辨证方向没错,体征对得上,可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像一道门关紧了,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但找不到钥匙。
——
吃完饭天已暗。林墨出门透气,碰见傻柱从胡同外回来,拎着空饭盒。
「哟,林大夫。」傻柱咧嘴笑了笑。
「又送饭了?」
「没谁。」傻柱摆手,眼睛往院里一瞟。
林墨顺着看过去——秦淮茹正站在自家门口,端搪瓷缸子,见傻柱就堆笑走来。
「柱子哥,棒梗嘴馋,粮票又不够了……」
傻柱挠头:「上月不是才借了五斤……」
「那五斤早吃完了。」秦淮茹声音低下去,「你也知道我家那情况……」
林墨没继续听,转身往胡同口走了几步。夏末的风带来一丝凉意。他靠着墙,心里还在想那个头痛病人。
——
晚上翻师父抄的《临证指南医案》,看到一行字:久痛入络。叶天士说病久则邪正混处其间,草木不能奏效。
林墨心里一动。久痛入络——病在更深的层次。
可入络头痛,脉象上有什么表现?书上载「脉沉涩」。赵德贵的脉只是偏沉,算不上涩。
又找不到方向了。
——
面板在黑暗中闪了闪——
【接诊病例(慢性头痛·待确诊)·经验+15·当前进度:22%】
【诊断分析提示:收集信息不完全,建议复诊补充按诊信息】
吹灯躺下,林墨望着黑漆漆的房顶。
明天赵德贵不会来——方子才吃一天。但三天后会复诊。如果五剂下去一点效果都没有,那辨证方向全错了。
错在哪里?
他闭上眼,把已知条件重排一遍:三年慢性头痛,午后加重,胀闷为主,多处就医无效。舌淡红苔薄白。脉弦而寸浮关郁,尺偏沉。
少了什么?
一定少了什么。林墨在黑暗中睁着眼,把问诊、望诊、切诊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对话没问题,舌象没问题,脉象有疑点但说不上来。像拼图少了一块关键的,整幅画面就是不对。
迷迷糊糊间一个念头滑了过去:复诊时再仔细按一遍尺脉。
窗外胡同里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唱腔,越来越远。他翻了个身,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
那个脉象,他一定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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