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1993年的秋天,降临京州格外仓促。
京州街头的悬铃木刚染上浅黄,就被秋风一片片吹落。
落叶在路面铺成薄毯,踩上去沙沙轻响,似在诉说时节与时代的更迭。
汉东省政府那座肃穆的苏式大楼内,与窗外秋意全然隔绝。
三楼东侧,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半掩着。
刚从京州市委书记升任常务副省长的赵立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年富力强,额头宽阔,目光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均匀,似在思索要事。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赵立春的声音沉稳有力。
门被轻轻推开,李达康端着一杯热茶,步伐轻快地走进来。
他身形挺拔,中山装笔挺,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脸上满是兴奋与壮志,藏也藏不住。
他将茶杯稳稳放在赵立春右手边,杯柄朝向领导惯用的方向。
这是多年秘书生涯练就的细致本能。
“省长,您的茶。”李达康语气恭敬,难掩赴任前的昂扬。
赵立春抬眼看向这位老部下,微微一笑:“达康,坐。”
“下周就要去金山县当县长,都准备好了吗?”
李达康没有立刻坐下,微微欠身,语气坚定:“省长,都准备好了。”
“您放心,我到任后一定稳扎稳打,尽快熟悉情况,带领金山百姓脱贫致富。”
“我一定做出成绩,绝不辜负您的培养与期望。”
他语速轻快,自信满满,对这份重任志在必得。
赵立春端起茶杯,轻吹浮沫,抿了一口:“好,有志向,我很欣慰。”
“你是名校尖子生,在我身边这些年,理论与视野都已练出。”
“但基层不比机关,事情繁杂,直面民生。”
“光有理论不够,要结合实际,懂得变通。”
“金山县山多路远、基础薄弱,切忌急于求成。”
“要先当学生,再当先生。”
“是,省长教诲,我铭记在心。”李达康郑重点头。
“这些年在您身边,我学到的不只是工作方法,还有为人处世的道理。”
“离任前我会把工作交接清楚。”
“以后有空,我一定常回来看望老领导。”
话语里满是感激与不舍。
赵立春摆了摆手,不愿多谈离别,语气转为正式:“这次省委落实中央精神,大力选拔年轻干部。”
“像你们这样高学历、懂政策、懂经济的干部,放到基层历练,是省委的重要部署。”
“这次下去的,不止你一个。”
李达康眼神一动,立刻接话:“省长,您说的是林省长身边的周秘书?”
“嗯。”赵立春放下茶杯,靠向椅背。
“周德诚,林省长的秘书,也要下放。”
“组织任命他为林城市道口县委副书记、县长。”
周德诚……李达康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
比自己年轻五六岁,皮肤白净,衣着整洁,神色总是平静。
两人同是省府秘书,交集不多,却都知道对方不容小觑。
周德诚给林省长当了四年多秘书,深度参与企业改制等重要文件起草。
他是林省长的得力干将,日常几乎只在办公室与宿舍之间往返。
出身农村,生活简朴,薪水大多寄回老家,为人低调,极少参与私交。
“德诚同志确实年轻有为。”李达康斟酌着开口。
“听说这次企业改制的不少方案,都出自他的手笔。”
赵立春点头:“交大高材生,文笔好,思路活,林省长对他寄予厚望。”
“但道口县的担子,不比你轻,甚至更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金山难在自然条件,山高路远。”
“道口是百万人口的农业大县,没几家像样的国企。”
“打工潮一起,青壮年外流,地里只剩老弱妇孺。”
“财政困难,工资拖欠常见,人留不住,矛盾自然多。”
“林省长这是给他压了重担。”
赵立春语气平淡,李达康却听出深意。
林省长年事已高,本届任满即退,正用最后影响力为秘书铺路。
希望他在关键期做出政绩,站稳脚跟。
李达康立刻挺直腰板,再次表态:“省长,请您放心。”
“我下去后一定脚踏实地,绝不贪功冒进,不给您丢脸。”
“省政府的繁重工作,还要靠您多主持,为林省长度忧。”
赵立春闻言笑了,指尖虚点李达康:“你小子……都是工作。”
“好了,抓紧交接。明天周末,回去陪陪欧阳菁,安顿家事。”
“下周直接去吕州市委组织部报到,会有人送你去金山。”
“下去之后,遇到难处,随时打电话回来。”
“谢谢省长!我先告退。”
李达康深深鞠躬,后退两步,轻轻带上门。
阔亮的走廊里,李达康心跳急促。
他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
金山县,是他仕途的起点,也是他施展抱负的第一站。
他用力握紧拳头。
赵立春临别提到周德诚与道口县的话,在他心里翻涌。
“周德诚……”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好胜心油然而生。
“道口县更难?那就比比,谁能在基层干出真成绩!”
李达康意气风发走出赵立春办公室时,楼上省长林业的办公室,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省长的办公室,比赵立春的更显沉稳厚重。
整墙书柜摆满政治、经济著作与地方志。
六十二岁的林业,鬓角染霜,面容清瘦,眼神却依旧深邃睿智,尽显即将卸任的封疆大吏的沉稳与通透。
他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和秘书周德诚坐在沙发上,气氛随和。
周德诚穿一件半旧藏青中山装,身姿挺拔,双手放在膝头,神情恭谨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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