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四月初二,亥时三刻,玉真学堂。
火把的光芒刺破夜色,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沿着山道蜿蜒而上。张小芝站在正堂门口,握紧手中的剪刀,手心全是汗。
“多少人?”她问。
“十五六个。”春妮的声音在发抖,“都拿着家伙,有棍子,有刀。”
张小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陆教习不在,她就是主心骨。她不能慌,一慌,姐妹们就全慌了。
“冬梅,药粉够不够?”
“够。”冬梅的声音很稳,“每人两包,还有备用的。”
“阿史那云,前门能守住吗?”
“能。”阿史那云握紧手中的木剑,“草原的女儿,从不怕打架。”
张小芝点点头,看向其他人。秋月脸色煞白,但握着剪刀的手很稳;夏莲拿着擀面杖,眼神凶狠得像护崽的母狼;春妮在发抖,但没哭;还有十几个学员,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握着木棍,有的攥着石头,都站在她们身后。
“姐妹们,”张小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夜有人要闯咱们的家。陆教习不在,咱们自己守。记住,学堂在,咱们在;学堂没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
远处,火把已经到山门前了。
“走。”
张小芝率先朝山门走去。身后,姑娘们紧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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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十几个黑影正在砸门。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一边砸一边骂:“开门!快开门!再不开,老子把门劈了!”
山门是陆小川让人加固过的,用的是最厚的榆木板,还包了铁皮。一时半会儿砸不开,但那一声声闷响,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张小芝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火光中,那些人的脸狰狞可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小芝姐,”阿史那云压低声音,“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不行。”张小芝摇头,“他们人多,咱们拼不过。”
“那怎么办?”
张小芝没有回答。她在等。
等那些人砸开门的那一刻。
门被砸开的那一刻,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那时候冲出去,才有机会。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栓开始松动。
“砰——”
门栓断了。
山门轰然洞开。
“冲!”
张小芝一声令下,阿史那云带着几个会武的姐妹第一个冲出去。她们没有迎向那些大汉,而是朝两边散开——这是陆小川教过的,“敌众我寡,不可硬拼,要利用地形”。
大汉们还没反应过来,十几包药粉从天而降。
辣椒粉、石灰粉,劈头盖脸砸下来。大汉们猝不及防,眼睛火辣辣地疼,喉咙像灌了辣椒水,惨叫着捂脸后退。
“杀!”
阿史那云的木剑横扫,正中一个大汉的手腕。开山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另一个姐妹趁机捡起刀,反手一刀背砍在另一个大汉肩上。
但大汉们毕竟是练家子。短暂的混乱后,为首的那个强行睁开流泪的眼,一把抓住阿史那云的木剑,用力一拧。
木剑断了。
阿史那云失去平衡,踉跄后退。大汉狞笑着举起刀——
“住手!”
张小芝冲上前,手里的剪刀狠狠扎进大汉的手臂。
大汉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他反手一巴掌,把张小芝扇得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小芝姐!”
阿史那云冲过去扶她。张小芝嘴角流血,但眼神凶狠如狼:“别管我,打!”
阿史那云咬牙,捡起地上的刀,再次冲向大汉。
就在这时,山道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停手,朝山道看去。
火把的光芒中,十几骑快马正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穿黑衣,面蒙黑巾,但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大汉脸色大变:“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衣骑士冲入人群,刀光闪烁。大汉们惨叫着倒下,有的被砍伤,有的被踹飞,有的直接被马撞翻在地。
不到一炷香,十几个大汉全趴下了。
为首的骑士勒马停在山门前,翻身下马,揭开面巾——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谁是张小芝?”
张小芝捂着流血的脸,站起来:“我是。”
那男子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我是太子殿下的人。陆署丞临行前托付我们,护好学堂。来迟一步,张姑娘恕罪。”
张小芝愣住了。
太子殿下的人?
陆教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但此刻顾不上这些。她指着那些趴在地上的大汉:“这些人……”
“交给我们。”那男子一挥手,黑衣骑士们把大汉们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
“张姑娘,”那男子说,“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江湖混混,是有人雇来的。我们要连夜审问,天亮前应该能有结果。”
张小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陆教习知道今晚的事吗?”
“不知道。”那男子说,“他在洛阳。但我们已经派人去报信了。”
张小芝沉默片刻,忽然朝他深深一礼:“多谢壮士相救。”
那男子侧身避开:“张姑娘不必多礼。陆署丞是我们太子殿下看重的人,他托付的事,我们自然尽心。”
他翻身上马,一拱手:“这里我们会守着,张姑娘带人回去休息吧。有事随时招呼。”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黑衣骑士消失在夜色中。
张小芝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阿史那云走过来,扶住她:“小芝姐,你受伤了。”
“没事。”张小芝摇摇头,忽然笑了,“阿史那,咱们赢了。”
阿史那云一怔,随即也笑了。
“对,赢了。”
身后,姑娘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学堂。
山门已经被砸坏了,歪斜着靠在门框上。但学堂还在,房子还在,人还在。
这就够了。
张小芝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山道。
陆教习,你快回来吧。
我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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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悦来客栈,子时。
陆小川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霍然坐起,手已经摸到枕边的短刀。
“陆先生,是我。”是侍卫的声音,“长安来人了。”
陆小川心中一凛,快步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衣人,正是太子借给他的八个侍卫之一。
“陆署丞,”那人压低声音,“学堂出事了。”
陆小川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今夜亥时,有十几个人闯山门。”那人说,“兄弟们按您的吩咐,一直在暗处守着。等他们动手,才冲出去拿下。张姑娘受了点伤,但不重。学堂保住了。”
陆小川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谁派的人?”
“正在审。”那人说,“领头的是个江湖混混,嘴很硬,但兄弟们有办法让他开口。天亮前应该有结果。”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太子殿下的人,怎么会……”
“是太子殿下吩咐的。”那人说,“殿下说,陆署丞托付的事,就是他的事。学堂那边,他会让人暗中保护,让您放心在洛阳查。”
陆小川沉默片刻,忽然朝长安方向深深一揖。
“替我谢过殿下。”
那人点头:“天亮前我要赶回去。陆署丞有什么话要带?”
陆小川想了想:“告诉小芝,我很快就回去。让她守好学堂,等我回来。”
“是。”
那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小川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学堂出事了。
王珪动手了。
不,不对——如果王珪真想毁掉学堂,不会只派十几个江湖混混。这点人,根本不够。
他是在试探。试探学堂的防备,试探陆小川的后手,试探太子会不会出手。
这一试,试出来了。
太子的人出手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夜起,这场暗战,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他关上门,走回床边,却没有再躺下。
他坐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
天快亮了。
天亮后,他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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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礼部尚书府,寅时。
王珪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周闵推门而入,脸色发白。
“大人,出事了。”
王珪坐起来,披上外衣:“说。”
“派去玉真学堂的人,全折了。”周闵的声音在发抖,“被一群黑衣骑士拿下的。那些人……那些人像是东宫的侍卫。”
王珪的手顿了顿,脸上却没有表情。
“太子的人?”
“是。”周闵说,“咱们的人亲眼看见的。那些黑衣骑士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不是普通江湖人能比的。”
王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好啊。”
周闵愣住:“大人?”
“太子出手了。”王珪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周闵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陆小川是太子的人,这一点,我早就知道。”王珪说,“但太子会不会为了他出手,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闵摇头。
“意味着,”王珪缓缓道,“从现在起,我们动的不是陆小川,是太子的人。动的不是一个小小学堂,是东宫的颜面。”
周闵脸色更白了:“那咱们……”
“继续。”王珪说,“但不是明着来。”
他走回床边,坐下。
“学堂的事,暂时放一放。让人去告诉那些混混,让他们嘴严点。谁供出我们,谁就等着全家陪葬。”
周闵领命,匆匆去了。
王珪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太子,你终于出手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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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辰时。
陆小川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回长安。阿史那烈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陆教习,查到了。”
陆小川一怔:“查到什么?”
“那个穿绸衫的人。”阿史那烈说,“就是跟陈五接头那个。”
陆小川精神一振:“是谁?”
“洛阳本地人,姓马,是个开绸缎庄的。”阿史那烈说,“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长安城的古雅斋。”
陆小川瞳孔微缩。
古雅斋。
又是古雅斋。
“确定吗?”
“确定。”阿史那烈说,“我的人查到他这几年跟古雅斋有生意往来,每年都去长安进货。而且,陈五住客栈那几天,他每天去茶馆,就是坐在那个位置等。等陈五看到他,就走了。”
陆小川沉吟片刻。
那个姓马的绸缎商,不是接头人,是信号。
他看到陈五,陈五就知道——可以走了。
而这个信号,是古雅斋让他发的。
“烈兄弟,”他说,“那个姓马的,现在在哪里?”
“还在洛阳。”阿史那烈说,“他的绸缎庄就在城南。”
陆小川想了想,摇摇头:“不查了。”
阿史那烈一怔:“不查了?”
“不查了。”陆小川说,“再查下去,就真的上当了。”
他顿了顿:“王珪在洛阳布了个局,让我查。我查得越深,陷得越深。那个姓马的,只是局里的一颗棋子。就算查到他,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阿史那烈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
“那咱们现在……”
“回长安。”陆小川说,“学堂出事了,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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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午时。
陆小川策马飞奔,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阿史那烈留在洛阳,继续盯着那个姓马的,以防万一。
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昨夜那个黑衣人的话——“张姑娘受了点伤,但不重。”
小芝受伤了。
伤得重不重?有没有危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快点回去。
越快越好。
身后,侍卫紧紧跟着,一言不发。
马蹄声如雷,在官道上扬起长长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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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真学堂,未时。
张小芝坐在剑舞场的窗前,冬梅正在给她上药。她左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有血迹,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小芝姐,”春妮端着一碗粥进来,“吃点东西吧。”
张小芝接过粥,慢慢喝着。
“学堂外面那些人还在吗?”
“在。”春妮说,“那些黑衣骑士一直在。他们说,会守着,直到陆教习回来。”
张小芝点点头。
“小芝姐,”秋月小声问,“那些被抓的人,会供出谁吗?”
“会。”张小芝说,“但供出来也没用。敢做这种事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她放下粥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学员们正在打扫昨夜留下的狼藉,把砸坏的东西搬走,把血迹擦干净。
学堂还在。
家还在。
“小芝姐,”阿史那云从外面进来,“陆教习回来了。”
张小芝霍然转身。
院子里,陆小川正在下马。他满脸风尘,眼睛通红,显然是一夜没睡。
张小芝快步走出去,在门口站住。
陆小川看到她脸上的伤,眼神骤然一凝。
“伤得重不重?”
“没事。”张小芝摇摇头,“皮外伤。”
陆小川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肿起的脸颊。
张小芝浑身一僵,却没有躲。
“疼吗?”
“不疼。”
陆小川收回手,点点头。
“我回来了。”
就这四个字。
但张小芝听懂了。
她低下头,眼泪忽然涌出来。
不是疼,是安心。
他回来了。
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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