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西山围场的清晨带着一股子草叶被碾碎的腥气。
萧千澈勒住马缰,枣红马喷着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他今天穿了身猎装——玄色劲装滚着金边,袖口束紧,护腕是鹿皮的,上头钉着几颗不起眼的暗扣。外人看着是装饰,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颗暗扣里都藏着东西:左边三枚是微型烟雾丸,右边两颗是爆裂符石。
“殿下,”福海牵着另一匹马过来,老脸上全是忧色,“您真要进深山?观星阁那边递了话,说您今日不宜……”
“不宜什么?”萧千澈打断他,嘴角勾着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不宜打猎?还是不宜活着回来?”
福海脸一白。
萧千澈没再逗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远处传来号角声——皇帝御驾到了。
围场正中央搭起了观礼台,明黄伞盖下,萧景煜一身戎装,金甲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他身边站着几位重臣,李镇岳也在,老将军今天没穿朝服,套了身半旧的皮甲,腰杆挺得笔直。
“今日秋猎,”皇帝的声音不高,但用了灵力,清晰传到围场每个角落,“凡我大夏儿郎,皆可入场。猎得猛兽前三者,赏;猎得灵兽者,入宝库任选一物。”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萧千澈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面孔。皇子、宗室子弟、各宗门推出来的才俊,还有几位边军将领的子侄——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烧着野心。
他也跟着咧嘴笑,笑得没心没肺。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那枚铜钱正微微发烫。玄机子昨夜传讯:“猎场东南角,巽位三里有异常灵力波动,疑有埋伏。”
巽位,风位,主潜伏。
“澈儿。”
皇帝的声音突然近在耳边。
萧千澈一凛,抬头,发现父皇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周围人识趣地退开几步,留出个不大的圈子。
“儿臣在。”
“今日,”萧景煜看着他,眼神很深,“跟紧李将军。他打了一辈子猎,知道哪儿安全。”
话里有话。
萧千澈躬身:“儿臣遵旨。”
皇帝伸手,似乎想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转身走了。金甲反射的光刺进萧千澈眼里,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父皇的背影——挺直,但透着某种绷紧的僵硬。
像是……在防备什么。
号角再响。
围场栅栏轰然洞开,数百骑如离弦之箭冲进山林。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尘土扬起来,糊了人一脸。
萧千澈没急着冲。他慢悠悠上马,跟在队伍末尾,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西山他来过几次,但都是前身那些“纨绔春游”,只在外围转悠。今天进的这片是真正的老林,树高林密,阳光漏下来都成了碎渣。
李镇岳策马靠过来,与他并辔而行。
“殿下,”老将军压低声音,“陛下有旨,让老臣护着您。咱们就在外围转转,猎几只兔子獐子,早些回去。”
“李将军,”萧千澈笑着,“您真觉得……今日能太平?”
李镇岳沉默。
他当然不觉得。兵部侍郎刚“暴毙”,朝堂刚清洗,血月派的爪子刚露出来——这种时候办秋猎,本身就像在火药桶边点火。
“老臣只知,”他缓缓道,“君命不可违。”
萧千澈点点头,没再说话。
队伍渐渐散开。年轻人耐不住性子,三三两两往深处钻,很快林子里就传来呼喝声、箭矢破空声、还有野兽的哀嚎。
日头爬到头顶时,萧千澈手里已经有了两只山鸡、一只獐子——都是李镇岳“让”给他的,箭法准得可疑。老将军一路皱着眉,眼睛像鹰一样扫视四周。
“太静了。”他突然说。
确实静。
鸟叫虫鸣不知何时停了,连风都好像憋着口气。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狼嚎,拖得很长,尾音打着颤。
“不对劲。”李镇岳勒住马,“殿下,我们……”
话没说完。
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那种有节奏的、越来越近的震动——像千军万马在奔腾。树叶簌簌往下掉,树枝咔嚓折断,远处传来惊恐的尖叫:
“兽潮!兽潮来了!”
萧千澈抬眼。
东南方向,黑压压的兽群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密林。野猪、豺狼、黑熊,甚至还有几头本该在深山老林里的铁背犀。它们眼睛血红,口涎横流,完全不顾物种差异混在一起,只有一个方向——
观礼台。
“护驾!”李镇岳吼了一声,拔刀就往回冲。
萧千澈没动。
他盯着兽群。太整齐了,整齐得不自然。野猪和豺狼怎么可能并肩跑?铁背犀又怎么会离开水源地几十里?而且它们的眼睛……不是兽类的凶残,是某种空洞的疯狂。
控魂符。
他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
“殿下!快走!”李镇岳回头喊。
萧千澈却突然策马,不是往后,是往前——迎着兽群冲了过去!
“你疯了吗?!”老将军目眦欲裂。
疯?也许。
但萧千澈看得很清楚:兽群正中央,有头体型格外巨大的白额猛虎,额间一点暗红符文若隐若现。那是头狼,或者说,是“头兽”。控魂符的中枢。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枣红马嘶鸣着冲进兽群边缘,萧千澈伏低身子,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特制箭——箭头刻着破灵纹,箭杆里灌了麻痹粉。他拉弓,瞄准,松弦。
箭矢破空。
却在离虎额三寸处,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了。
阵法。
兽群周围布了防护阵,而且品阶不低。
萧千澈心头一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控魂了,这是有预谋的军事化袭击。他调转马头,想撤,但晚了——几头豺狼已经包抄过来,封死了退路。
更糟的是,远处观礼台方向传来惊呼:
“陛下落马了!”
萧千澈猛地扭头。
明黄伞盖倒了,金甲身影坠在地上,被几头黑熊围住。禁卫拼命想冲进去,但兽潮像潮水一样把他们隔开。
时间凝固了一瞬。
萧千澈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有点狠。
“福海,”他低声,像在自言自语,“回去记得给我烧炷香,要最贵的。”
说完,他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着冲向兽群最密集处。
这次他没射虎。
他射的是地面。
三支爆裂箭呈品字形扎进土里,“轰”地炸开。尘土混着碎石飞溅,兽群短暂地混乱了一下——不是怕,是控魂符的信号被干扰了。
就这一下,够了。
萧千澈从马背上跃起,踩着几头野猪的背脊往前窜。身法诡谲,像道影子在兽群里穿梭。有狼扑上来,他手腕一翻,匕首划过喉咙,血喷出来溅了一脸。
热的,腥的。
他抹了把脸,继续冲。
离观礼台还剩三十丈时,他看见了皇帝。萧景煜半跪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臂——那里被熊爪撕开一道口子,金甲都裂了。但他另一只手还握着剑,剑尖指地,眼神像头受伤的狮王。
“父皇!”
萧千澈喊了一声,落地,翻滚,避开一头铁背犀的冲撞。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哪个禁卫掉落的弓,搭箭,射——不是射兽,是射向皇帝头顶的树枝。
树枝断裂,砸下来,暂时挡住了熊的扑击。
就这空档,他冲到了皇帝身边。
“澈儿……”萧景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该来。”
“儿臣也不想来。”萧千澈咧嘴,笑得难看,“但您要死在这儿,儿臣这‘纨绔’就演不下去了。”
他扶起皇帝,往后退。禁卫终于撕开一个口子,护着他们往围场边缘撤。
刚退到一片断崖边,身后传来破空声。
八道黑影从天而降,黑袍,蒙面,落地无声。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父子二人困在崖边。为首的那个抬手结印,八人脚下亮起血色纹路——阵法成型。
“八门锁魂阵。”萧景煜嘶声道,“血月派的绝杀阵……你们真敢。”
黑袍首领笑了,声音沙哑:“陛下,殿下,黄泉路上——走好。”
阵法启动,血色光幕升起。
萧千澈把皇帝护在身后,袖中匕首滑到掌心。他盯着那八个黑袍人,脑子飞快计算:八门阵生门在……坤位。但坤位那个黑袍人气息最强,显然是陷阱。
怎么破?
他手指摸到怀里那枚金属片。
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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