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夏启的反问,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承天殿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承天殿,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死寂。
如果说先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此刻,便是风暴中心那令人窒息的真空。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得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百官们低垂着头,连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瞥龙椅和丞相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能听到的,唯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般漫长。
所有目光的焦点,权倾朝野数十载的老丞相李善,就那么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张向来古井无波,仿佛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的老脸,此刻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他的内心,早已不是惊涛骇浪,而是天崩地裂!
想不通!
他穷尽了一生权谋的脑子,也想不通!
这些事,他是如何知道的?
那些账目,那些交易,都掩盖在无数繁文缛节和层层人情网络之下,便是专精此道的老吏,没有数月的工夫也休想理清头绪!
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昨日还在为先皇哭灵的孺子,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洞悉了这一切?
难道……有内鬼?
不!不可能!他的人遍布宫闱,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难道……是先皇留下的后手?
更不可能!
先皇若有这等手段,何至于被自己压制一生,最后郁郁而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最终却只化为一片空白的混沌和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他看着台阶之上,那个身形依然单薄,但眼神却深邃得让他感到恐惧的少年天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和权谋,是如此的可笑。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他更不能认!
他李善,在朝堂之上经营一生,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威望早已深入人心。
今日若是在这承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一个黄口小儿三言两语逼得低头认错,那他一生积累的威望,将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威望一失,他和他背后那庞大的利益集团,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想到这里,一股狠厉之色从李善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所有的震惊、愤怒与恐惧压下。
那张变幻不定的脸,竟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着的是足以焚天的杀机。
他缓缓抬起头,完全避开了夏启那致命的问题,反而用一种更加悲怆,更加“忠心耿耿”的语气,沉声道:“陛下,老臣……有罪。”
此言一出,百官又是一愣。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李善已经抢着说道:“老臣之罪,在于未能及时察觉朝中竟有此等贪腐巨蠹,以至蒙蔽圣听,让陛下为国事忧心!此乃老臣失察之罪!”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非但不认自己的罪,反而将一切都揽到“失察”之上,还将夏启揭露的一切,都归为自己的“分内之事”,瞬间就从被告,变成了想要主动查案的“法官”!
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恳切。
“但,陛下!如今您初登大宝,皇朝根基未稳,最重一个‘稳’字!若因此事而大动干戈,妄动杀伐,恐会引起朝纲震动,人心不稳。依老臣愚见,此事,当徐徐图之,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行清查,方是万全之策!”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自己找到了台阶,又反过来用“朝纲稳定”的大帽子,将了夏启一军。
意思很明显:你现在要是敢查,就是破坏稳定,就是不懂事的君王!
说完,他深深一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将一个“为国操劳,顾全大局”的老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夏启身上。
丞相已经搭好了台阶,就看这位年轻的陛下,是否会顺着走下来了。
夏启看着李善的表演,心中冷笑不已。
不愧是老狐狸,反应当真快。
他当然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李善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日能挫其锐气,立下帝威,便已是最大的胜利。
想逼死他?时机未到。
夏启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淡然的微笑,那笑容温和,却又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丞相所言,甚是有理。”
听到这句话,李善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他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小皇帝还是嫩了点。
满朝文武,也都是同样的想法,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然而,夏启的下一句话,却让李善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要‘稳’,那军心,便是我大夏的头等大事。”夏启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却变得不容置疑,“所以,削减禁军用度一事,事关国本,绝不可行,以后,也不必再议了。”
他准许了李善“徐徐图之”的建议,给了他一个虚无缥缈的面子。
但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善最初那个最核心的提议,一剑斩断,并且堵死了后续所有的可能!
这看似是各退一步,实则是夏启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取得了完完全全的胜利!
他拿到了里子,而只给了李善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子!
李善的瞳孔,狠狠地收缩了一下,藏在袖袍里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还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说不了!
夏启根本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目光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严: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退朝!”
说完,他一甩龙袖,转身便向大殿后方走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恭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百官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敢直起身来,许多人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人群开始骚动,官员们低声议论着,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悄悄瞥向还站在原地的李善,然后迅速散去。
李善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过了许久,才直起身子。
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可每一个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往日里掌控一切的磅礴气势,已然消失不见。
就在他即将迈出承天殿门槛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缓缓地回过头,望向那空无一人的九龙宝座。
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轻蔑与掌控。
取而代之的,是如北地寒冬般冰冷刺骨的阴鸷,和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的……浓烈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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