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就在天光破晓之前,根据夜辰对地图残卷的推演,镇异司府兵悄然包围了城西废弃多年的乱葬岗。
天色未明,乱葬岗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湿冷刺骨,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腐叶下埋着尚未咽气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土混合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针般的寒意,直刺肺腑。
雾气中,几十名精锐府兵屏息凝神,铁甲上的露水凝结成霜,在火把微弱的橙光下泛出幽蓝的冷芒。
他们握紧手中长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窸窣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兵刃尖端滴落的露珠砸入泥地,溅起细小的黑点,如同预兆般的血斑。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一人身上——夜辰。
他一身玄色劲装,立于一座新垒的坟包前,衣角被阴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唯有双眸如寒星般冷冽。
他没有理会周围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气氛,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就是这里,挖。”
命令一下,两名士兵立刻挥动铁锹。
铁器切入泥土的“咔嚓”声撕裂了寂静,翻飞的黑土夹杂着碎骨与布片,一股混杂着腐朽与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那气味像是陈年尸油混着烧焦的皮肉,又似地下深处渗出的毒沼之气,黏腻地附着在鼻腔与舌根。
很快,铁锹碰到了坚硬的石板。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掌心发麻。
众人合力移开石板,一道深不见底的洞口赫然出现,阴冷的风从地底倒灌而出,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光焰剧烈摇曳,在岩壁上投下无数扭曲舞动的人影,仿佛整座墓穴都在无声喘息。
一条湿滑的石阶蜿蜒向下,苔藓覆盖其上,踩上去滑腻如蛇皮。
石壁渗出的水珠沿着裂缝滴落,“嗒、嗒”之声在空谷中回荡,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跳之上。
“头儿,这……”林捕头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掌心全是冷汗。
夜辰面无表情,率先举起火把,迈步而下:“跟上。”
石阶很长,仿佛通往九幽地府。
随着不断深入,空气愈发粘稠,血腥味如浓雾般裹挟而来,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如同药草燃烧后的焦香——那是百魄功法炼化时留下的残息,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穹顶石厅赫然矗立于地底深处,足可容纳千人。
脚步声在这里变成了空旷的回响,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宛如无数挣扎的亡魂。
一间巨大的石室呈现在众人眼前。
看清室内景象的瞬间,即使是见惯了生死的府兵们,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汇成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在密闭空间中激起阵阵回音。
石室的墙壁上,一具具风干的人体尸骸被镶嵌其中,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枯树皮般的褶皱与裂痕。
他们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
触手之处若非亲眼所见,几乎会以为是精心雕刻的石像。
他们的胸口都被剖开,肋骨向外翻卷,如同凋零的花瓣。
一颗颗拳头大小的晶核嵌在胸腔中央,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赤红光芒,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冷冷注视着闯入者。
指尖轻颤便可感知到它们散发出的微弱震颤,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
而在石室中央,是一座布满诡异符文的祭坛。
那些符文并非刻印,而是以暗金色熔液浇铸而成,隐隐散发着灼热的余温,靠近时甚至能感到皮肤微微刺痛。
祭坛之上,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正有规律地跳动着,发出“砰、砰”的闷响,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抽取着整个空间的生机。
那声音低沉而沉重,如同远古巨兽的脉搏,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心脏的下方,一个身影盘膝而坐,正是镇异司指挥使,厉无咎。
他双目紧闭,右眼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血痂,仅剩的左半边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三十六条粗如儿臂的血色丝线从他周身蔓延而出,精准地连接着墙壁上的每一具干尸,将他牢牢固定在祭坛中心,宛如一张巨大蛛网中央,那只最致命的毒蛛。
“厉无咎!”林捕头怒吼一声,目眦欲裂,腰间佩刀“呛啷”出鞘,便要飞身扑上。
金属出鞘的锐鸣划破死寂,惊得火把再次剧烈晃动。
“别动!”夜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猛地抬手,拦在了林捕头身前,掌风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夜辰!此獠残害无辜,罪证确凿,还等什么!”林捕头急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夜辰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些干尸胸口的晶核,声音冰冷:“那些不是普通的尸体,是‘活引’。每一具都封存着一个人的全部精魄,与厉无咎的功法相连。我们只要动了其中任何一具,甚至只是靠近祭坛扰乱气机,三十六具活引便会瞬间引爆。炸开的不是血肉,而是他炼化了一半的百魄功法,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心头一凛,脚步再不敢上前分毫。
空气仿佛冻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夜辰不再理会他们,缓步走向祭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恰好踏在符文与符文之间的空隙上。
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声响,唯有火光照亮他脚下那一寸寸移动的影子,如同丈量命运的标尺。
在距离祭坛三步之遥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那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属于小桃的头发。
发丝柔软微黄,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隐约还能嗅到一丝婴儿特有的奶香与洁净气息。
他捏着那缕头发,对着厉无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轻声道:“厉大人,你以为用那个天生血瞳的孩子做‘容器’,就能完美吸收百魄之力,铸就不死之身?可惜啊,你算错了一步。昨夜子时,我以自身精血为引,借星辉洗髓易脉,将她体内躁动的血瞳之力导出,化作纯白愿力封存于发丝之中。现在,她已经不是你开启大阵的钥匙,而是我为你准备的饵。”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缕头发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向祭坛上那颗跳动的心脏。
就在头发触及心脏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颗原本强劲搏动的心脏猛然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住,搏动的节奏瞬间紊乱,紧接着,它竟开始以一种完全相反的方式,逆向搏动!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从心脏中爆发出来,原本输送给厉无咎的磅礴能量,开始疯狂地倒流!
“咔!咔咔!”
连接着厉无咎与干尸的三十六条血线,像是承受不住这股逆流的力量,一根接着一根地崩断,发出一阵阵如同琴弦断裂般的哀鸣。
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细微的能量波动,震得人耳膜生疼。
“噗——”
厉无咎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只紧闭的左眼骤然睁开,其中布满血丝,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暴怒。
他死死盯着夜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你不过一介凡夫,竟敢毁我大计?!”
夜辰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哎!没办法,我看得到你不敢看的东西。”他抬手指了指厉无咎那只被血痂覆盖的右眼,“你妹妹的魂魄,直到现在还在你的右眼里痛苦地挣扎呢。她根本不是自愿为你献祭,是你,用镇异司的禁术强行拘了她的魂,锁在你的瞳中,作为你修炼邪法的根基。厉无咎,你以为你在牺牲小我,重塑天地秩序?别自欺欺人了,你不过是一头……一直在啃食自己至亲的怪物!”
“不!!”
此言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厉无咎的心头。
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与挣扎的神色,显然,夜辰的话触及到了他内心最深处、也是最脆弱的禁忌。
就是现在!
夜辰抓住他心神失守的瞬间,双手猛然结印,那手势赫然是模仿昨夜所见的诡异符咒。
口中吐出一串古老音节,断续错落,仿佛孩童呓语,实则是他对符文震动频率的记忆复现。
在他的【真实之眼】下,空气中残留的能量频率清晰可见——每一个音节都激起一圈微弱涟漪,如同石子投入静水,逐渐汇聚成潮。
嗡——!
刹那间,整个密室剧烈共鸣震荡,祭坛上的符文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夜辰声如洪钟,响彻地底:“血瞳启灵,百魄归元——可惜,今日要归的,是你们欠下的血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地表之上,被林捕头派人照看的小桃,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
那哭声虽细弱,却沿着地脉深处古老的灵纹蔓延而下,宛如溪流入海,正巧撞上了祭坛残余的共鸣节点。
她的纯净啼哭声中蕴含的愿力,穿透了厚重的土石,如潮水般涌入密室,与那些刚刚断裂的血线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墙壁上,那三十六具干尸胸口的晶核猛然大亮,一双双空洞的眼眶里,竟燃起了幽蓝色的魂火。
那火焰无声跳跃,带着极寒的温度,映照出墙上层层叠叠的阴影,仿佛整座石室都在哭泣。
他们残存的魂魄,被这股纯净的愿力尽数唤醒!
下一刻,三十六具干尸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向祭坛中心的厉无咎,发出了无声的、最怨毒的控诉!
“啊——!”
厉无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功法彻底反噬。
无数残魂的怨念顺着断裂的血线疯狂涌入他的体内,撕扯着他的经脉与神智。
他鲜血狂喷,最终再也支撑不住,从祭坛上跌落,单膝跪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厉无咎沉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轻响,一声声,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林捕头缓缓收回佩刀,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着祭坛上那具蜷缩的身影,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一句话。
其余府兵更是面无人色,有几个甚至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冷汗浸透了铁甲内衬。
夜辰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抚过眉心——方才强行操控能量共振,几乎撕裂了他的识海。
一阵眩晕袭来,他闭了闭眼,才稳住身形。
他缓步走到厉无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权倾一方的镇异司指挥使。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摘下了厉无咎腰间那枚代表着无上权力的镇异司虎符。
“您不用死。”夜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只要写下供状,承认你私自修炼禁术、为炼制‘活引’而屠杀平民、背叛朝廷的所有罪行,我可以保证,让你妹妹的魂魄得到安息。”
厉无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凄凉而诡异的苦笑,他看着夜辰,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你以为……上面会没人知道吗?”
说罢,他竟真的咬破指尖,以指为笔,以地为纸,迅速写下了一封血书,然后主动递了过去。
夜辰接过那封尚有余温的血书,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着血书上触目惊心的罪状,再看看手中的虎符,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再无半分破案后的轻松。
厉无咎的话,如同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这一案,是破了。
但一个更大、更黑暗的漩涡,似乎才刚刚在他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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