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辰踏入府衙后堂的瞬间,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阴风,夹杂着陈年木料腐朽的霉味与檀香燃尽后的苦涩余烬。
烛火在青铜灯盏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贴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蛰伏的鬼魅。
知府周文渊端坐于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中那只青花瓷茶杯被他摩挲得咯吱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已等候多时。
窗外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像是催命的更漏。
“夜辰,”周文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带一丝温度,如同冰锥刺入耳膜,“三日之期,如今已过大半。本官要的凶手,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夜辰神色平静,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将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桃轻轻向前一推。
女孩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如死物,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梦魇未醒的颤抖。
周文渊的目光从小桃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眉头的川字纹愈发深邃,仿佛刻进了岁月的沟壑。
他鼻翼微动,似嗅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气息——一丝极淡的血腥,混着泥土与尸蜡的腐甜。
他重重将茶杯往桌上一顿,瓷器与红木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震得案头烛火猛地一缩。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交代?一个疯言疯语、神志不清的小丫头?”他冷笑,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夜辰,你是在消遣本官吗!”
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周文渊猛地抓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光洁的青石板,蒸腾起一缕缕带着焦苦味的白气。
几滴热茶溅上小桃裸露的脚踝,她猛地一颤,却连痛呼都发不出。
“来人!”他厉声咆哮,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夜辰肩头,如雪般无声,“此獠办案不力,戏耍朝廷命官!将他拖下去,锁进死牢!明日午时,明正典刑,问斩示众,以儆效尤!”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手中冰冷的镣铐闪着寒光,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死神的脚步逼近。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和生死危机,夜辰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
他仿佛没听见那“问斩”二字,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时,一阵细微的麻痒顺着神经爬升——那是封印已久的怨气残丝。
他从容地走到堂前的紫铜香炉边,在周文渊和一众衙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打开纸包,将里面一撮暗红色的泥土,轻轻捻入炉中。
那土粒干涩如灰,落入香灰的刹那,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仿佛活物在低语。
炉内原本燃着的檀香,火星微弱,青烟袅袅。
可当那红土落入的刹那,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呼——!”
一簇幽绿色的火焰凭空蹿起,足有半尺多高,将整个后堂都映照得一片惨绿。
光影晃动间,人的脸庞都成了鬼面。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绿色的火焰中,竟隐隐约约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嚎之声,如泣如诉,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尖利的声音直刺人的耳膜,连空气都随之震颤。
在场的衙役们何曾见过这等诡异景象,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连退数步,握着腰刀的手都开始颤抖,刀鞘磕在地面,发出杂乱的“铛铛”声。
周文渊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靠紧了椅背,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亲手埋下的那只檀木匣——里面,似乎也有一块类似的铁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镇异司。
“装神弄鬼!”他强作镇定地喝道,声音却已微微发颤,“你以为凭这点江湖术士的把戏,就能蒙混过关?”
“把戏?”夜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迎着周文渊色厉内荏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大人可知,这土,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幽绿的火焰,淡淡道:“这是我昨夜,从那具‘活尸’的指甲缝里,亲手抠出来的。指甲缝中嵌着碎骨、黑泥,还有……半枚铁质腰牌的残角。”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夜辰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它昨夜从地洞里爬出来,而那个地洞,恰好就通着您府衙后院马厩下,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
他的视线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周文渊的内心深处。
“大人,要不要下官现在就带人去挖开看看?看看那枯井底下,除了数不尽的白骨,是不是还藏着……半张镇异司的腰牌?”
“镇异司”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周文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
那强装出来的威严和愤怒,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封锁后堂!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周文渊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声音都变了调。
待所有衙役退下并关紧大门后,他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看着夜辰的眼神充满了惊惧与骇然。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一个局。”夜辰平静地看着他,“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他将“假死诱敌”之计和盘托出。
今夜值守换上亲信,饭食加一碗安神汤,只为给他一盏茶的清净。
待周文渊颤抖着手签下特许令,夜辰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多谢大人配合!”
外面梆子刚敲过二更。冷风吹动檐角铜铃,像谁在低语送别。
牢门开启的那一瞬,他回头看了眼府衙高悬的灯笼——红光摇曳,宛如滴血。
下一刻,铁链落地之声响起,沉重的门扉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光影割裂,世界陷入黑暗。
而真正的猎杀,此刻方才开始。
阴森潮湿的死牢内,夜辰盘膝而坐。
石壁渗着寒意,透过衣料刺入肌肤,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在抚摸脊背。
空气中有淡淡的尿臊与腐草混合的气味,但更深处,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腥甜——那是魂灰与银粉交融的独特气息。
他的床铺之下,一个由小桃几根头发与些许魂灰构成的微型感应阵法,正悄无声息地运转着。
那头发在黑暗中泛着微不可察的银光,如同蛛网般敏感,只待一丝外来的窥探,便会震颤如铃。
忽然,墙角一只蜘蛛自蛛网坠落,抽搐两下,不动了。
接着,空气中飘来一丝腐甜的气息,像是陈年血渍被雨水泡开。
夜辰的鼻翼微微一颤。来了。
他眼皮未动,体内真气却如江河倒灌,尽数汇入双眼。
【真实之眼】悄然开启——
黑暗中,金色纹路在他瞳孔深处缓缓旋转。
牢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瞬间进入了寒冬腊月。
墙壁上,那些看不见的符文开始微微发亮,一抹抹淡淡的血手印,竟从石壁内部渗透出来,像是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力按压。
一道虚幻而扭曲的影子,在牢房中央悄然凝聚成形。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轮廓,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气。
正是厉无咎分出的一缕意识投影。
夜辰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看似早已沉睡,实则体内的力量早已运转到了极致,【真实之眼】全力开启!
在他的金色瞳孔视野中,眼前的世界截然不同。
那道虚影并非纯粹的灵体,而是由整整三十六道细如发丝的血色丝线,从虚空中牵引、编织而成。
所有丝线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城西,乱葬岗!
更关键的是,夜辰清晰地看到,在那投影的胸口位置,有一处微小的能量紊乱区域。
那里的血线纠缠不清,光芒晦暗,正是他昨日净化那名祭奴时,通过因果联系,间接影响到厉无咎本体经络所留下的“破绽”。
夜辰心中一声冷笑:“原来你根本不敢亲自前来,是怕我那净化之力,会伤及你的本源么?可惜啊,你偏偏还是把自己的弱点,主动送上门来了。”
下一秒,夜辰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没有看那道虚影,反而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厉大人,别躲了。你练《血瞳录》的时候,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强行剥离凡人魂魄,会在你的本源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因果烙印’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回荡,带着一丝戏谑。
“很不巧,我刚才净化了你的一名祭奴,就等于替它报了仇。这份由死转生的怨力……已经顺着你的血线,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话音未落,夜辰闪电般抬手,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殷红的鲜血立刻涌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以血为墨,在身旁的墙壁上,飞速画下一枚结构被简化到极致的驱邪符!
同时,他另一只手捏碎了藏在指间的发丝,将小桃那一缕微弱却纯净的气息点燃!
“敕!”
刹那间,血色符文光芒大盛,感应阵法轰然启动!
整个牢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拉扯着那道虚影。
“啊——!”
虚影剧烈扭曲,发出一声非男非女的尖啸,声波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厉无咎那略带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其中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痛楚:“你……你竟然懂得净念诀?!”
夜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那道在符文光芒中痛苦挣扎的虚影。
他的双眸之中,灿烂的金芒流转不息,宛如神祇降临。
“我不但懂净念诀,”他的声音冷酷如冰,“我还知道,三年前,你在北境擅自屠戮三百异人,只为夺取他们死后凝聚的‘觉醒印记’,结果触怒天道,遭了天谴。你的右眼,早就腐烂成了一滩脓水。”
“如今支撑着你血瞳不灭的,根本不是什么秘法,不过是拿你亲妹妹的命魂作为燃料,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厉无咎的灵魂深处。
当“亲妹妹的命魂”六个字落地的瞬间,那道虚影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再也无法维持形态,“轰”地一声,轰然炸裂成漫天血光,瞬间消散于无形。
与此同时,遥远的城西乱葬岗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像是野兽负伤后的呜咽。
“砰!”
牢门被猛地撞开,林捕头手持钢刀,带着一队人马冲了进来,紧张地问道:“夜辰!怎么回事?刚才那声是……”
夜辰并未回头,只是蹲下身,用指尖捻起墙上一抹残血。
血丝在他指间微微跳动,像是仍有生命。
“是他经络断裂的震感。”他轻声道,“因果反噬,直达本源。这一击,至少让他十日之内无法凝形。”
他站起身,拍去衣袖上的灰尘,望向窗外沉沉黑夜。
“传令下去,五更集结,备好火油铁锹。”
嘴角微扬,却不带笑意:
“明日清晨,我们去乱葬岗……替厉大人,准备后事。”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