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民政局登记大厅里,空气沉闷。叫号机单调地报着数字,四周是表情各异的新人或怨偶。我和林薇坐在塑料排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今天刻意打扮过,穿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底,试图掩盖憔悴,但眼底浓重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却暴露了一切。她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小坤包,指节发白,身体绷得笔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轮到我们的号了。她立刻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办理窗口,仿佛急于逃离什么。工作人员按部就班地询问、核对材料、打印表格。整个过程机械而冰冷。当那两份需要签名的《离婚登记申请书》被推到面前时,林薇几乎是抢过笔,看都没看内容,就在“女方”栏里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而用力。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看着眼前这张薄薄的纸,它即将彻底斩断七年的纠葛。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解脱,也没有更深的恨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我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平稳。
钢印落下,发出沉闷而决绝的一声“咔哒”。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被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推了出来。
林薇几乎是立刻伸手抓过属于她的那本,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包里,动作快得像在抢什么。她站起身,转身就要走,背影透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无比仓皇的狼狈。
“等等。”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让她刚迈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她身体僵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厌烦,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恐惧,像受惊的兔子。“……还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干涩紧绷。
我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指了指她放在脚边那个不大的行李袋——那是她今天带来的,装着一些她认为必需的个人物品。
“你的体检报告,”我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还在县医院体检中心,没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薇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嘴角猛地向上扯动,扯出一个极其扭曲、充满鄙夷和嘲讽的冷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或者一个临死还在胡言乱语的可怜虫。
“呵,”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度不屑的嗤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神经病!”她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仿佛跟我多说一个字都是玷污。然后,她猛地转身,高跟鞋踩在大厅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哒哒”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民政局的大门,汇入外面灰蒙蒙的人流中,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本还带着油墨温热的离婚证,暗红色的封皮像凝固的血。工作人员投来探究的目光。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离婚证揣进大衣口袋,冰凉的塑料封皮贴着皮肤。走出大厅,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也带着尘埃落定的萧索。我知道,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真正的判决书,正在冰冷的医院档案室里,等待着它的主人。
从民政局出来,寒风卷着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也带着刺骨的冷意。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林薇那辆白色的小POLO(她开走了我们婚后买的那辆新车,这辆旧速腾成了我的“战利品”)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只有一片被战火席卷后的荒芜废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锐。“办完了?怎么样?”
“离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老旧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行,尘埃落定。”王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不过周正,林薇那边签得这么痛快,净身出户都认了,我总觉得有点蹊跷。她之前那么疯狂地要拖……现在这态度转得,像见了鬼似的。你最后跟她说什么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没什么,”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提醒她,她的体检报告,还在医院没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王锐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是说……?”他显然瞬间明白了那个被刻意遗忘的、致命的真相。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不需要再多解释。接下来的剧本,已经不需要我来执笔。命运那只翻云覆雨手,自会安排得明明白白。
平静的日子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没。离婚证的红封皮压在抽屉最底层,像一块灼热的烙铁,我从不碰触。王锐那边关于财产过户的手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新房产证的名字变成了我孤零零的一个。林薇和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丈母娘,像被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再无音讯。
直到那个阴沉的下午,距离我们领离婚证刚过去一周多。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一个陌生号码执着地闪烁着。我盯着那串数字,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接通,没有立刻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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