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谓大同
第34章 故居忆凄惨（旧版）

“啊—阿父—阿母。”一声女童尖叫传到宅院，被贼人听得正着。

此时，兄妹三人正躲在暗格中，元同一个胳膊一个，搂着一双弟妹，三人低着头蜷缩在一起。元同没注意到，这个暗格有个缝，正好能看到宅院。听到母亲的惨叫，元涤便从那个缝偷偷向外看，由于惊吓过度，才喊叫出来。元同赶快伸手捂住元涤的嘴，可为时已晚，他们已彻底暴露。

贼人四处张望，有一个指着库房说：“槐兄，那里应该藏着人，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走进库房，用刀四处刺探，不一会就探到了兄妹藏身的暗格。一个刀尖刺来，他们很幸运地躲掉了。又一个刀尖刺来，元同很不幸，被刺到了，他咬着牙不做敢声。与此同时，元慎也挨了一刀，一个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在这里藏着呢！把米袋搬开。”三个贼人挪开米袋，发现三个蜷缩在一起的孩童。

兄妹三人盯着三柄弯刀，那上面还沾着父母的鲜血，惊恐加悲痛，都张开嘴，放声嚎啕。凄惨哭声并未触发贼人的仁慈，两个贼人举刀便砍，但刀落下一半，却被另一个贼人的刀挡住。“铛”，“铛”，两声清脆的磕碰惊到二贼人。

“槐兄，你—你这是为何？”

“他们还是孩童，我不忍心下手。”

“是我们下手，又不是你。”

“那我也不忍心看你们斩杀孩童。杀了这么多还不够吗，你们还想造多少杀孽啊？”

“可上封交代要斩尽杀绝。放过他们，事后上封怪罪下来，该如何交代啊！”

“上封怪罪，我当领罪。走吧，去看看那二人是否已死，”

三贼人走出到宅院，上去一脚，把元列从娘子身上蹬下来，又用脚踢了踢血泊中的二人，确认二人已没了气，随即离开。

元同抹去眼泪，拉着一双弟妹冲出库房，踩过鲜血凝集的血泊，扑到父母身上，不停地摇晃他们。母亲腹部仍有鲜血汩汩涌出，兄妹越是摇晃，鲜血涌的更盛。

元同伸手捂住母亲的伤口，哭嚎着呼唤她，“阿母，阿母……”母亲的鲜血从他的指缝挤出，流到地面。他能感受到母亲的温暖，那是她最后的温暖，却也从他的指缝中无声地流走。

吕铮红润的脸已变得青白，已没了气息，身体渐渐僵硬，无论孩子们如何喊叫，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元同又转身去摇晃父亲，那曾经坚实的臂膀已变得绵软，随着他的摇晃而左右摇摆。元列胸前的几处伤口流血并不多，而身下仍不断有鲜血流出。他的整个腹背已被贼人剁成肉泥，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肉浆。

任凭兄妹摇晃、喊叫，父母依旧躺在地面，除了流着鲜血，并无任何反应。几个孩童坐在父母的血泊中，仰着头对天哭号、嘶吼，一排排泪水从眼眶涌出，流过脸颊，滴落在父母的血泊中。呼唤父母，他们没有反应，对天嘶吼，老天没有回应，悲痛、无助、绝望，除了继续哭号，三个年幼的孩童还能怎样？

“孩—儿—们—”一个声音掺杂在三个孩童凄惨的哭号中。这个声音如此微弱，几乎淹没在孩童的嘶吼声中；可它又是如此浑厚，那是干涸大地上泉水涌出的汩汩声，那是高远天空中雄鹰刺破天际的鸣叫声，那是苍茫草原上狼王引颈对月的嚎叫声。

兄妹三人听到这微弱一声，那是父亲的声音，他们在血泊中扭动身体，爬到父亲身边。

父亲努力把眼睛支开一道缝，看着三个儿女，颤颤巍巍地说道：“活—活下去，快—快离开这—这—里。”

父亲奋力地挪动浸在血泊中的手，一把抓住元同，痛苦地眨了一下眼，“同儿，照顾好—弟弟—和—妹妹，带—带—他们—走。”

“不，阿父，你和阿母要活下来，我们不能没有你们。阿父—阿父—”元同扯着父亲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元列没再说话，而是微微转头看向躺在身旁的娘子。他的手松开元同，费力地向娘子摸过去，摸到她的手，使出浑身力气握紧它。“孩子们，阿父—阿母都不—行了。你们要—要—活下去，不要报仇，忘记—仇恨。同儿，快—带—他们—逃—命，来—不及了。活—下去—活下—去，不要—报—报仇—”

“阿—父！”“阿—父！”几个孩童拼命地哭喊着。

“走—走—啊—”父亲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离开了他的儿女，离开了人间。

围在父母身旁哭喊片刻，元同起身，拉起一双弟妹，用袖口给他们抹去眼泪，却把父母的鲜血留在他们脸上。他走到库房，拿来几个米袋，看着手挽手躺在血泊中的父母，与他们做最后的告别。元同将米袋盖在父母身上，拉着一双弟妹向院外走去。两个孩童挣扎着不愿离去，望着父母哭嚎着。

“不走，我们都会死！”元同喊叫着，用力扯着他们的手腕，将一双弟妹拖出庭院。两个孩童两步一停，眼睛仍旧死死盯着血泊中的父母，不住地哭喊着。

元同好不容易将弟妹拉出宅院，带着他们走小径穿小巷，翻矮墙钻狗洞，一路躲着遍布城中的兵卒。元同幼年很是顽皮，常与小伙伴一起窜梭于城中各个隐秘角落。如今这顽皮经历反倒救了他和弟妹的性命，可他不知，曾经的伙伴今日也都惨死于屠刀下。

出了自家宅院，妹妹和弟弟便不再哭泣，虽年纪尚小，但他们也完全知晓自己的处境。元同带着弟妹在一个角落中躲了起来，天黑后，趁着夜幕和混乱逃出城外。

或许是慌不择路，又或许是年纪太小，元同显然走错了路。他们从南门出城，一路向南跑去，这正是姚秦军队来的方向，他们此刻已身在敌国。如果他们从北门出城，向北走出十里，那里还是母国，或许他们的境遇会全然不同。这也许就是冥冥中命运的安排，元同兄妹三人注定有此一遭。

出城后，他们拼命地跑，顾不上什么方位，也没有任何目的地，离开南安城越远，活命的机会越大。

三人边逃边躲，不知走了多少时日，也不知身在何处，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他们见人就躲避，饿了就到田里找一些吃的。好在当时是夏季，田里和山野不缺吃的，他们也不至于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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