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命:现代篇
第一章 回忆中的别离（上）（旧版）

当我们高奏理想的赞歌时，我们也行走于这片滋养我们的土地……

2014年春

想在京城中瞥见一副万物复苏的景象是困难的，人们大多只能从温度变化中感受到春天来了。等到湖面的冰化去，人脱掉身上由纤纶化合物包裹的棉花、动物绒毛，春已经来了一个月了。

俨然，京城的生气早已不属于自然，而是临于城市之上，一种名为繁荣的经济现象。

城市不包庇罪犯，罪犯无法享受繁荣。他们无法感受整个社会脉搏的跳动，如果他们有幸回到城市，他们得用二十年后的身子骨，干他们二十年前本应使他们安稳的事业。赵子铭在十七岁那年因斗殴致两人死亡，一人残疾被判了七年，在牢里表现好提前一年出来了。

赵子铭抬头仰望着远方的高楼，只要穿过一条街来到公交站，上车坐过三、四个站就能到达高楼下热闹且拥挤的广场。但他身无分文，停在他面前的也只有一辆黑色轿车。

他上了副驾驶位，司机是一名中年男性，穿黑色西装打红色领带，戴着黑色方框眼镜。后座也坐着一个男的，油亮的头发呈中分向后梳去，穿黑色西装打黑色领带，脖子上有条醒目的疤，腰间别了一柄剑，款式古老。他现在正闭着眼靠在座位上，似睡非睡。

“刘将军，许久不见。”

“这里没有外人，就叫我刘叔吧。”刘璋客气的回应道。

“好，刘叔，近几年局势……。”

“你倒是一刻也不休息，都不关心下自家的酒吧了？”刘璋打断了他

“三年前在狱中收到家父的信，但未曾收到遗产转让的通知。”赵子铭始终盯着窗外，这句话讲完，后座的男人便咳了几声，听着很急躁。

刘璋没说话，过了几分钟把车拐进一条小街后，赵子铭也明白了。

放眼望去，整条街俨然只呈现出一副萧条景象，有随处可见的报废车辆，有在车里寻得庇护所的人们，也有覆盖在门面转让纸面上的一个红色大字。但眼前景象赵子铭似乎并不吃惊，他眼神中流不出任何感情，无人可谈六年牢狱生活改变了他什么。他站着卷帘门前，拉开，便是过去。

他拒绝了。

刘彰眉间滑过一丝诧异，他微笑着等待赵子铭的转身，将右手伸了出去，并悬在齐腰的空中。赵子铭伸手回应，两只手握在一起，长达数秒。

告别两人后，赵子铭独自一人来到五环边城的一条小街上，一处小区门口。七年岁月将街道门面的样式冲刷了一遍又一遍，电线杆上的广告纸面糊了一层又一层的浆，小区物业宣传栏上的通知换了一张又一张。住户又换了哪些呢，赵子铭并不关心，因为一直有人为他停留在这老旧的小区，这就足够了。来人还穿着围裙，向他挥手，向他奔来。

回到家中，屋里的环境让赵子铭有些诧异——这名穿着洒脱的女性将他的屋子收拾得很整洁。他忍不住打趣道：“梦灵长大了？”

“少来，我来探视的时候又不是没问过你意见。”白梦灵毫不客气。

赵子铭笑着嫖了个白眼，来到客厅，看到了满满一桌子冒着热气的菜。“哈哈哈，来，让我尝尝你的手艺。”赵子铭抓起筷子就要伸向那盘散发着程亮油光的清蒸罗非鱼。

白梦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向赵子铭的爪子，他痛得嗷叫一声，筷子从手中脱落。

“洗手去，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赵子铭不情不愿的往厨房去了。

饭桌上，两人互相坐在对方的对面。赵子铭夹起一块鱼肉蘸了蘸乌亮的油汁底料便往嘴里送去，接着就抱起饭碗开始刨起来。看得出来，饭菜合他胃口。但他没开口说话，白梦灵还未动筷，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后，便也开始吃起了饭。她只吃了几口白米饭，又一脸疑惑的看着赵子铭。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没有，总感觉你在牢里把有些习惯带出来了。”

“啊？”赵子铭的头微微前倾，左眼小右眼大的看着白梦灵，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白梦灵眨了下眼皮，摇了摇头说：“吃饭吧。”

他们尴尬的度过了十几分钟。而当赵子铭吃完饭后，他将背靠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就这样又过了几分钟，等到白梦灵要开始收拾的时候，他才叹出一口气，开口道。

“我们分了吧。”

晚上

高速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火车、长途客车、小轿车等等。一辆银灰色的老式柴油轿车通过收费站后来到了京城城区，司机是一个快要秃顶的中年男人，后座则坐着一个戴着卫衣帽低头看手机的青年。青年的表情非常扭曲，不仅是车上的油汽味让他想要跳车，而且司机喋喋不休的给他讲着京城的特点、京城哪些地方好玩，最近的国际局势、华夏政治，偶尔还会穿插几个黄色段子。特别是那装腔作势的京腔，给他这个从小在京城长大的人都整得有些怀疑了。

不过，谁会从南方一个小县城花几大千打辆的士专门赶往京城呢。

终于，又过了十几分钟，青年到达了他的目的地广场。他扶着车窗下了车，重重砸上车门，用尽他最后的礼貌道了声谢谢。司机回了一句：“旅途愉快哟，小伙子！”随后发动汽车，喂了青年一口黑烟，逆向变道往来的方向驶去。青年默默忍受着这一切，等到汽车走远，他面朝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

声音之大，将一旁遛狗的大妈吓得身躯都抖了一抖：“嘿，这孩子。”

“火车都要跑一天一夜的路程，人司机愿意花两天时间把你安全送到，你还能有怨言？”远远的飘过来一句话，青年刚想要张嘴反驳，转头后他又只得把嘴唇咬紧了。来人是一位长发女性，穿着白色风衣，踏着米色靴子，一副与世俗不染的模样。凑近了，就看得清那张脸的自得——眉毛平稍而后向下微垂，眼角些许的上扬宣示那一整只眼并不只是半个上椭圆，鼻端泛红，脸颊上有些雀斑，右嘴角有一颗食禄痣。

“大姐……”

“板着个脸给谁看呢？我也懒得数落你，回家吧。”白附依说完便向后走去，而后她又停下，看向了青年的身后。一辆计程车停在青年的身后，随后一个身影从里面蹿了出来。

“白！亦！飞！”青年的名字被咆哮着，然后他刚转过头，一记巴掌便往他脸上呼去。

“这一记巴掌是替母亲大人打的，龙倩的等她自己来补上。你说你个臭小子这么大了还学着离家出走了？害龙倩辍学找你找得茶不思饭不想，你二姐我真的烦死你们这些男人了，有什么不能说？有什么非要憋在心里自己分析出那些狗屁结论。”不说那一巴掌，光是这一顿说辞就使得白亦飞楞在原地。这种时候，他习惯于不去直视对方的目光，以一种无所作为的姿态站在原地。

去年亦是如此，他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母亲。

“懒得说你，”白梦灵向白附依招手道，“大姐！”白附依点了点头，白梦灵便绕过白亦飞向白梦灵奔去。

“大姐，你有办法把我编进现在的中关军吗？”

“有是有，怎么，开窍了？”

“嘿嘿，主要是赵子铭嘛，他出狱直接进刘家办事了，结果一回家就跟我提分手。我以为发生了什么诶，结果他给我来一句我没有编制，气死我了，这是什么狗屁理由嘛？”

“赵子铭真这么跟你说的？”白附依一脸不可置信。

“差不了太多。”白梦灵笑嘻嘻的说道。

“那正好，你跟白亦飞一起进军校吧，你走个流程，妈那边我去沟通。”

“谢谢好姐姐！”白梦灵冲上去就要保住白附依，她一个闪身躲开后，朝白亦飞说道：“走吧，别傻站着了，陈于贺老将军要下葬了。”

白亦飞听到这个名字才有了反应，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白附依，他很想知道些什么，难道这一年的时间真的发生了些……

“我以为你会关注新闻，哼。听着，”白附依脸上刚才浮起的一丝笑容消失了，“十二生肖‘狗’，陈于贺少将的尸体于2012年7月5日在西北201边境线上被发现，死后的一年时间仍在调查其死因。经中央军委商议决定，追授陈于贺少将军衔，并于今天0点为其举办葬礼。”

“你如果想要问些什么，那次事件唯一幸存的士兵也会参加葬礼。”白附依补充了一句。

“我明白了。”

万安公墓

天气预报有时就会在人们需要它的时候失灵，但今晚，天气不为一人提供氛围。天空放晴，但参加葬礼的人们无法拥有因好天气而轻松的心情，一些人没有表情，一些人则挂着悲伤，唯一人例外。他的脸上有笑容，他带着笑，一种漫漫的诚意。

那位幸存者——明晓，完好无损的站在人群外围，他的手上没有蜡烛，但他也并未站在军人队列里，他目视着前方那静静躺在草坪上的棺椁，他没有表情。他的视线开始移动，白亦飞也随同他的视线开始移动。军人们抬起棺椁向一块空草地走去，翻新的泥土里夹杂着一些嫩草芽，生命同样没有起色。

棺椁下土后，群众开始向台阶上的烈士碑走去，他们在其下方摆满了白蜡烛，耗子高兴，守碑人养的猫也高兴。军人在阶梯上端正站着，而一旁的草坪上，踩着另外的军人。那个挂着笑容的家伙将白色鲜花洒向棺椁后转身离去，意外的是，明晓跟了上去。明晓打开他带着的置物盒，里面是一丛黄蔷薇。那个家伙接了过去，他贴近花蕊闻了闻，笑容便消失了。

白亦飞跟了上去，他好奇于他们将前往何处，但没走多远他们便停下来了。但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是草坪上到处撒满了鹅卵石，还有一个女人在等他们。那个家伙蹲了下来，明晓将黄蔷薇递于他手中，他再次笑了起来，但他那中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白亦飞未能瞧见那笑容究竟是灿烂的还是悲伤的。

白亦飞又凑近了些，当他又迈出一步时，他才看清那人是“十二生肖”的羊——范海辛。女人将手伸进了大衣荷包，随后朝着他做出简单的抛掷动作。白亦飞注意到他脚边的泥里插进了一小块金属，末端系有细绳子，连接进了女人的荷包里。

“别再往前了。”女人说道，直视着白亦飞惊慌的眼睛。白亦飞害怕这种感觉，他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是人们就是要报他于这种眼神，他讨厌被讨厌。

“朱散红，放他过来，”那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是白亦飞。”

朱散红右手往回一收，左手手背担起绳子，金属镖头从泥里抽出，她再将手一摆，绳子缠上她的手臂。白亦飞这才敢怯怯的向这边走来，随后朝明晓奔去。他扯起明晓的衣领，大声质问着他：“去年七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晓只是看着他，直到白亦飞愿意放手，他才开口说道：“事态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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