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乾国,燕州。
青桓城。
六间青石房而已,德文书院显得有些寒酸,
文一堂内,书桌行列整齐,一个个以白巾束发的蓝衫学子端坐在板凳上凝视前方那看起来刚达不惑,青衣负手,仪表堂堂的教书先生。
德文书院建成后的开堂第一课,吴锦臣准备先教教学子们何为规矩。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书院最重规矩。今日开堂之前,老夫先把你们这杂乱无章的座位调整一下!”
“在这之前,拿起你们的书袋于堂后站成一排,静待老夫安排即可!”
说着,吴锦臣从衣袖中掏出一份花名册。
等到莘莘学子于学堂后站好队列,他一扫名册上补写的束修数目,一边抬手轻抚颚下山羊须一边朗声唤道:“张理成!”
声落学子队伍中,一名肥硕青年向前迈步,大声称:“在!”
吴锦臣点头,伸手指向自己足前不远道:“束修一百两白银,首排正中!”
“一、一百两白银?!”
“束修不是一两白银吗?他怎上了一百两?!”
“唉,张兄家底丰厚,令我等羞愧!”
堂内学子哗然!
肥硕青年闻言抖肩,眼睛不易察觉的瞥了瞥左右之人,满含傲意,随后阔步而行,落座先生眼前!
窗外,一名身穿粗麻短衣的青年男子骇然皱眉。
他叫李长乐,灵魂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眼下是个木匠。
源于前世积累,束修之名李长乐是知道的。既是学生赠与老师的见面礼,也可以理解为学费。
据传至圣先师讲学时收“束修数条”那时束修仅为几条咸猪肉,后渐渐发展成孝敬老师的见面礼。
一百两白银足够撑起平民三口之家很多年日常开销啊!
李长乐这日夜在木头堆里劳作,月入也不过二两而已!
千枚铜板化作一两白银,也就是说这个张理成入学束修钱就抵得上他四年劳作!
再者,这个张理成他是认识的,也可以说九成九的青桓城人都认识。
乾国分九州,每州设有州牧掌管军政。州下大小城池林立,各城军政由城守主持。
张理成呢,其父为青桓城二把交椅,位居主簿。
平日里他不单不学无术,而且没少仗着父亲身份做一些类似于醉酒不遮而舞这样的荒唐事。
两月前,城中有传闻主簿之子张理成扯上了人命官司入了狱,不料今日李长乐却在学堂中见到了这人。
李长乐将堂中一切看在眼里,站在窗外心中暗自叹息。
本来预计攒些银钱,然后凭借脑中学识考取个功名,继而咸鱼翻身过上大老爷生活,现在看来……想的似乎有些简单了。
他怎么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读圣贤书的书院——权财之力也是如此引人折腰而且毫不遮掩!!
“我这辈子能成个寒门贵子吗?”
李长乐不禁于心自问。
寒门意指门第势力较低的世家,也叫庶族,而庶族中人普遍多为小官或者地主!
随即他咧嘴自嘲,属实是多想了,自己根本配不上!
正当李长乐出神之时,书院大门有主仆二人悠然走进。
身穿白绸衫的年青公子负手而行,东张西望。
左侧,佝偻负手的老者身位略略靠后,双手拢袖恭敬至极。
“公子,你且看那学堂窗外。”
年轻公子循着老仆目光看去,学堂外有一名身穿褐衣的穷困人正面朝堂内聚精会神。他脸上和言语中间都有喜色流出:
“没想到在青桓城这种边陲之地还有这等向学之风!”
老仆闻言一笑,刚开口说俩句喜庆话突然耳根微动,继而脸色一滞,闭口不言。
那模样好像哪家老爷举筷子夹菜瞅见了虫子。
年轻公子并未注意到老仆的异象,迈步朝着文一堂走去。
不过,离的越近,年轻公子脸上的喜色褪的越快。
来到李长乐身后不远时,他脸上已经隐隐露出愠色。
文一堂。
“季乘荫束修五十两,首排二位!”
“邓嘉束修三十五两,落赵辛丛之左!”
……
教书先生吴锦臣摇头晃脑一连安排好几名束修数额赏心悦目的学子落座前排。
待到花名册上再无富贵子弟站立堂中,他端起桌上茶水润了润略感干涸的喉咙,才自上而下念起了花名册。
“赵辛丛!”
“学生拜见先生!”
有学子前迈一步躬身行礼,吴锦臣微微额首,扫了眼花名册。
束修一两银子中规中矩,后又添有柴鸡七只,鸡蛋三筐!
“三七合为十,意指在圆满,孝心可嘉!”
“第二排寻个座位坐下罢!”
赵辛丛躬身道谢,走至正中坐下。
“孟秋彦!”
堂中再唤名,一学子向前迈步躬身行礼。
吴锦臣看看花名册上人名后的空白,又看看那皮肤黝黑、衣着寒酸的孟秋彦,反复几次才开口问道:
“孟秋彦,不知你这束修为何啊?”
孟秋彦面露愧色,躬下的身子压的更低了,盯着地面回答道:
“先生,学生母亲前些日子耕作伤了腿脚,钱财都去拿了药。”
“学生已然每日一顿糠米度过,着实无法凑齐束修,还请先生宽限几日。”
自新帝继位以来广建书院,大印书籍。
意欲多多发掘些草根栋梁收为己用,然后打造自己的班底打压下那些朝堂中鼻孔朝天的世家老臣,于是他颁下了乾民皆可进书院的旨意。
上下旨意,下有对策。
朝中世家老臣桃李遍地,新帝旨意下发后不到一个月,云国上下便莫名其妙的推崇起了古时束修之礼。
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想让一些身上沾着泥的人永远把头埋在农田里,膝盖齐在世家足下!
这在读书人中不是什么隐秘事。
吴锦臣自州城得令援驰青桓城学院三年,是知晓朝堂中一些大人物意思的,于是开口道:
“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而不忧贫。”
“孟秋彦你来此读圣贤之书,却无礼敬师长之意,本应逐出书院!”
“然而,圣上求贤若渴,恩及四方,今日便不行责罚了!”
“去最末排门边坐下吧!”
公设书院屋呈长条,前后长可放九桌,左右窄只能放四桌。
坐于最末排门旁听课,听不听得清先生讲解经义都是个问题!
孟秋彦虽然心中有不甘,却也只能黯然致谢提着草编书袋落座末排。
学堂前端,张理成拧身回首,面露讥笑:
“回家种地去吧,饭都吃不起了,还读什么圣贤书!”
他右边的赵辛丛轻哼附和:
“哼,土里钻的泥鳅也想在江海里倒腾出浪花?可笑!”
其余学子或是摇头不言,或是面露不屑。
在他们认知里,赵辛丛和张理成话说的难听,但确实有理。
读书可是有钱人家才能享受。
贫苦人家的泥娃子不琢磨种地养家,不琢磨给地主上满租钱,琢磨读书考取功名?脑子坏掉了吧!
他们应该做的事就从早上向大家族人士躬身问好开始,然后当一天狗腿子!
再有,在张理成、赵辛丛这些富贵子弟眼中,自己就算一个月时间坐在房间里只端着本书看,那也有好吃好喝伺候,保不准爹妈还得欣喜过望——孩子终于上进了!
而孟秋彦这般人,坐在屋子里看一个月书恐怕会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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