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集
（情殇）第十九至二十段（旧版）

（十九）

石林在家迷迷糊糊过了好几天，他不睡觉的时候就想事情，想事情就全部是关于桃花的。他想桃花的时候，脑子就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特别是到了晚上，他脑子就糊涂得特别厉害。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山上跑，后来就挖出桃花的骨灰盒，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在鼻子边闻，他并没有闻到桃花身体那种熟悉的气息。于是，石林断定，盒子里的绝不是桃花，桃花可能没有死，她在和自己开玩笑呢！石林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还想：桃花年纪轻轻怎么会死，她肯定还在广东北京上海杭州。石林想到这一点，他就想，不行，我得去找她。石林想清楚了，将盒子又放在大坑里，随意捧了一些土盖上。他回到家，还是穿了那件大衣，临出门前又想起那柄斧头，可是他发疯似的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其实这柄斧子早教石秀藏了起来，不只是斧子，就连柴刀、锯子、剪刀和凿子，都叫石秀给藏了。

石林穿这一身也不觉得热，他穿上这件大衣只是因为这件大衣是桃花给他买的，石林穿着大衣，在朦胧的月光下出了门。

沿着马路走了七八里，他到了镇上，镇上所有人都在睡觉。石林想也没想，他出了镇上就朝县城赶。他走路虎虎生风，走得很快，所以到了县城，县城的人基本都在睡觉。石林赶到县城，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自己要走广东上海杭州，走广东上海杭州就要走高速路。石林知道高速路在什么地方，于是他就赶到了高速路边，他跨过围栏，上了这条宽阔平缓的大路。

高速路上车辆不多，只是嗖嗖嗖地跑得飞快。石林走了不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牌子写着杭州。这两个字儿其实石林确信认得第二个，第一个他认的时候就很不确信。他认得第二个是因为他这个省的名称的第二个字，和杭州的第二个字是一样的，所以他一直对杭州就感觉很亲切。

石林不知道杭州有多远，他听桃花说很远很远，桃花说虽然远，但那个地方很好，比X义市好一万倍。石林不知道好一万倍有多好，因为他觉得X义市其实一点都不好，除了人多车多电灯多，没什么比得上村里好。他想到市里有什么好，撒尿都不方便还能说好？所以即便杭州比市里好，他也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意思。

杭州他在电视里头看到过，那里有西湖和许仙白娘子，这个石林可知道，所以石林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起许仙白娘子，他就想起桃花，他们说桃花和白娘子一样好看，石林以为电视里的白娘子都没有桃花好看。

不过桃花说的话一般没错，桃花说杭州好杭州就是好，所以石林这会儿更加迫不及待的去看看。

石林在高速公路上走了好半天，接着又走了好半天，走着走着，就渴了饿了。本来他早就渴了饿了，只是在走的时候，想着桃花，他想早一点儿见着桃花，所以他一直让自己忍着。

石林并不费劲就找到了吃的，他看见公路两边，到处是一大片一大片快要成熟了的玉米地，这可让石林高兴坏了。这时候的玉米其实有点偏老，石林啃不动，不过这难不了石林，老的啃不动有嫩一点儿的，一般玉米地都能寻着嫩一点儿的，他只找了找，就找到许多。石林剥开外壳，剥了一大堆，他坐在地上啃了个饱。这时候他就有些后悔，因为他忘了带上打火机，如果有打火机，只消扯几把玉米叶或者枯枝败草，将玉米棒子用木棍穿了架在火上烧一烧，那就好吃得不得了。

石林吃得肚子胀鼓鼓，就又爬上高速公路，他沿着公路一直走到晚上，困了，困了他就睡，他穿着大衣躺在公路旁边就睡。

石林走了三天，也到处找东西吃了三天，不过这时候可以吃的东西并不多。他知道红薯还小，还没有长个儿。而山上野果和沿公路两边的那些水果，也几乎没有成熟。梨子可以吃，但梨子这时候没有完全成熟，因此不好吃，吃多了还会拉稀。黄瓜不错，石林除了吃玉米，也吃了不少黄瓜，但是黄瓜吃下去都变成了尿尿，黄瓜不经饿。除了黄瓜，还有苦瓜、西红柿和茄子。苦瓜和茄子生吃不好咽，石林就强迫自己吃了一点儿。他还捉住一只鸡，可是捉了却犯了难，他不会野外生存凭空生火，他也不喜欢吃生肉，他一把拧断鸡脖子，然后就随手扔在了桥下臭水沟里。

他沿公路走了几里，到了一处下匝口，这不是重点，石林并不想从这儿下，他的目标是杭州。重点是他在这儿捡到了一个没有一点儿损坏的打火机，甚至打火机里边还有一多半火油。这几天他吃了好多生玉米，肚皮早就不爽了，他想要是能吃点熟的东西就好了。

他这时想起和桃花在山上放牛，石林摘来玉米，先烧好一堆火，火堆旁立起几根木棍，然后用刀子豁开竹子，竹棍将玉米一个个穿起来，横放在木棍上烤熟，吃着可好吃了。石林看着桃花一边吃一边笑，石林就很高兴，石林高兴就会跟着笑。石林想起这个，就又想起了那只肥肥的母鸡，他赶紧往回走，走到桥下有臭水沟那个地方。他趴在栏杆往下面看，石林很失望，因为那只母鸡已经不见了。谁拿了？石林想：可能是人，还有狗。

石林没有见着母鸡，只好又返身往前走，快到中午，头上太阳很恶毒，一丝丝的云都没有。石林感觉自己汗水都快流干了，脑子越来越不清醒，他费劲地看着前方路面，热腾腾的水汽像烧着的火苗一样在地面上摇晃。

好长一阵尖利的刹车声响起，接着“嘭”地一声响过，石林就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倒在地上，眼睛正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他手撑发烫的地面，一下子就坐起来，一阵疼痛从自己的肥屁股那儿传来。石林看见自己十几步外停着一辆小汽车，小汽车两边的门都开了，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那女子声音发抖在问男人，“你、你过去看看，死没死？”她这样问的时候，石林其实正好坐起来。“我的妈呀！还好还好，吓死我了。你他妈的开的什么车？叫你慢点你偏不。”

男人不理女人，男人对石林说：“兄弟，没、没没事吧？”

石林摸了摸屁股，说：“没事。”

“兄弟，你怎么在这上面走？这上面多危险。”

石林听了就傻傻地笑笑。

男人说的时候，那女人赶紧叫：“老公，你过来一下。”

男人过去将车子开在路边，石林也走到路边，那男人又过来，问道：“兄弟，你要去哪里？”

“杭州。”石林答道。

那男人什么都明白了，说道：“兄弟，这里离杭州远着呢！你要去杭州，前头一公里就是XX市，你在那儿下，然后买票坐火车或者汽车去。兄弟，千万不要在这上面走了，车子开得快，反应不过来撞着怎么办？你也影响人家行车安全。我问你，你去杭州干什么？你身上有钱没有？”

石林说：“我、我去找桃花。”

女人拿来一罐饮料，石林正渴得慌，所以接过来就咕咕咕地喝了个底儿朝天。水分喝进肚皮，汗水珠珠就冒出来，汗水出来，石林身上的臭气也跟着冒出来。那女人退开好几步，然后对男人说道：“怎么办？他没事儿吧？我们可不可以走？”男人说：“走。”女人问道：“这个算不算逃逸？”男人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两张红票子，往石林身上塞。石林不要，自己往前头走了，好在屁股并无大碍，只是感觉有点疼。

石林走了两里路，果然又看见了岔路，XX市这三个字儿他只认识“市”这个字儿，头上挂着一排排的路牌，他认得出来的不多。不过他还是决定按照那个男人说的，到XX市买票坐车去。

石林有钱，他记起来了，就在大衣里。那年桃花给他的一百块钱，他藏来藏去没有地方放，藏得不好石秀又收了去。他最后发现这件大衣内衬被他吃烟的时候烧了个米粒儿大小的洞。于是石林将钱卷成一根棍一样地塞了进去，只是塞进去容易，塞进去红票子撒开了，所以想弄出来却很难。石林弄了几回都弄不出来，再弄又怕弄坏衣服，石林就听凭这张票子呆在里面了。石林想到这里，就身上一阵的摸，果然在大衣下摆的襟角处找到了。有了钱，石林心里就一点儿也不慌了。他这时候就后悔自己怎么不将地楼板揭开，揭开地楼板可以看见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个坑，坑里的皮箱里有一扎一扎的红票子。这是桃花叫他这么干的，石林后悔出门的时候忘记带点钱了。

（二十）

石林走了好远才到市区，市区人多车多，就是撒尿不方便。石林不敢当着人的面撒尿，他因为这件事情被打过几次。他只有对着张家媳妇撒过，不知怎么搞的，他看到张家媳妇就想在她面前撒尿。那回张家媳妇没有躲，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骂他，张家媳妇看着他撒尿，眼睛都看直了。不过在桃花和别人面前他可不敢，所以石林尿急坚持不了了，他就只好撒在裤子里。他一边走一边撒，一股暖流沿着大腿流下去，热热的还很舒服。尿尿在路上流成一条线，好长好长，不过一边的大皮鞋里也装了不少。

石林还在路上发现一根烟，几乎没有被抽过，他捡起来摘掉过滤嘴刚点着，突然想起桃花，桃花对他说：“石林，不许抽烟。”石林一惊嘴巴一张，烟就掉在地上，石林一脚踩上去，揉了个稀烂。

石林不想吃玉米了，他想吃馒头，他看见了热气腾腾的馒头。石林撕开大衣内衬，找到了那张钱，他伸出手递过去，戴白帽子的人冲着他大叫：“滚开、滚开，死要饭的。”

石林伸了好久没有人愿意要他的钱，他站在蒸笼前头，吞了好多好多口水。白帽子被他气着了，那人提着一根擀面杖，对着石林劈头盖脸打了好几下，石林只好躲着跑开了些。石林不觉得疼，这擀面杖打在身上，挠痒痒似的，他只是怕那个男人的眼睛。

石林不知道眼馋了好久，那白帽子用口袋装了好大一包，跑过来递给石林，说道：“拿着走，走，滚远点，没有了哈！”

石林提着到了路对面，他坐在地上吃噎着了，不过石林心里还是很感谢白帽子，这是石林人生第一次占人家便宜。石林吃完四个馒头、两个花卷，还有三个包子，感觉半饱了。

石林在市区走了个不大的圈，天就黑了，天黑了人就要睡觉，石林想来想去，想到只有到宾馆睡觉。他去了两家，就再不去了，因为他这时才明白这点钱不够。不但钱不够，人家也没有这个闲心看他的钱，也就是说，人家都不让他用钱。石林是被好几个人给打出来的，宾馆不能住，石林只好另外到处找地方。后来他找到了，他找到河边桥下的桥洞，石林觉得这个地方不错。

桥洞里头还有个人，石林知道这人是个哑巴，这人冲着石林虚张声势地一阵呀呀呀呀，石林被他吵烦了，于是石林给了他一巴掌，这人就跑了。

石林发现哑巴留下的烂被子，还有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裤子等等，这些东西散发出阵阵恶臭，把石林臭得要死。

石林最怕臭，所以他热天三天就洗一次澡，冬天里十天洗一次，除了洗澡，还要洗衣服和裤子袜子。这可是桃花要他一定做的，桃花说，要讲究个人卫生。想到桃花，石林美美的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跳在河里，洗了澡，他没敢洗衣服，石林知道，洗了身上的，没有衣服换。

第二天他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吃，他到白帽子那儿大半天，白帽子一点儿都没给他。他看见有个邋里邋遢的在翻垃圾箱，石林可不会去翻垃圾箱，石林也不吃人家掉在地上的。石林还是用不出去那张钱，所以他只得饿了一天。石林最怕饿，饿的滋味最难受，石林饿到半夜睡不着，他就离开桥洞四处乱走，然后他找到了好东西。

石林到了一处广场，这东西他就是在广场发现的，广场的水池里有鱼，好多好多的鱼，有红的、花的、黑的，石林只认识里头的大鲤鱼和大草鱼。

石林毫不费劲弄了两条，他回到桥洞将那哑巴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点燃了，这天晚上他吃了个饱。

鱼池里的鱼快被他吃完的时候，他就再不敢去了，莫说不敢去广场，桥洞也不敢去。那天晚上，广场有好多人围着要抓他，他死命跑才跑掉了的。这些人没一个能抓住他，当然更没人能跑得过他。他也是听他们说要抓住他，他还听他们说是通过广场的摄像头发现他的，同时也发现他住在桥洞里。

不过石林不喜欢住在桥洞里，他也不喜欢住在市区里，他在市区这么久，也没能买到那种车票。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桃花，但是他知道无法坐车去找桃花，他只知道必须走路去，这时他想起了那条公路。

他脑子变得有点不清醒，所以他出城就迷路了，他找了好多公路，走下去又觉得不像。他走了好久也找不到，后来看见远处有一座大山。他想了想：在山上看得远，可能看得到那条高速公路，于是他就走了好长的路，在路上他还捡了一把裁纸刀。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是个什么刀，他只知道刀片很锋利，揣在身上有用，于是他就进了山。

山上山下都是层层叠叠的松树林，松树很强势，所以其它树就很少。风吹过，松林随风摇曳，轰然作响。这天晚上下了雨，石林虽然找着个避雨的地方，但还是被淋湿了。

这个避雨的地方是个遗弃了好长时间的采石场，说起来可能连采石场这个称谓都名不副实，因为这个采石场只是相当于在路边的陡岩上切下一些石块，然后里面就露出一个凹进去的空间。其实路也不能说是路，这条路可能是临时的伐木用的，所以不但草丛旺盛，路中间还有一些小树木长着。

山下的人家灯光星星点点，远一点就是灯火辉煌的市区，石林看不见他想要看见的那条路。

石林饿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还是在下雨，到了下午，太阳出来了。这天下午，石林搞了好多东西回来，主要是红薯，这时候的红薯个子还小，所以他挖了好半天。其它有两个梨子、一个老黄瓜、几根豇豆、三棵白菜，还有小半个南瓜。之所以是小半个，是因为大衣裹得满满的，石林实在带不了，何况他也不喜欢吃南瓜。

石林生了火，吃了顿丰富的大餐，不过更丰富的还在后面，他看见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条狗。石林看见狗就仿佛看见一堆肉，他有意丢了红薯过去，只是那条狗好半天不过去，后来过去了就叼着跑得没了影。不过石林知道，狗改不了吃屎，狗的习性决定了它还会来。

石林吃了好几天的红薯，当然他这几天也还下山搞到一些其它玩意，他将这些东西集中放起来慢慢吃，不过石林在担心，眼下不愁吃的，入冬了怎么办。

那条狗已经在挨着石林睡觉了，石林除了负责自己吃的，还得负责狗吃的，眼下没有问题，山下到处是红薯。

石林洗了几次衣服，那件大衣也洗了一次，离这儿不远，还有个水塘，他也洗了好多次澡。他洗澡洗衣服，就想起桃花，他不知道怎么办，他不知道是走还是留。好多次他刚想走，走着走着脑子迷糊，沿着大山走了一个圈就不走了。留下来发呆的时候想起桃花，他又会起身就走，虽然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如此不知道多少回，山下的红薯和其它东西都被人收进了家里，可以吃的只剩下白菜和其它冬下的蔬菜，晚上已经很冷了。

石林吃了两天的蔬菜，拉起了肚子，这时候他就老是看看那条狗。狗叫来宝，石林取的名儿，来宝是他曾经的狗的名字，石林有过许多条狗，不过来宝是他最喜欢的。来宝是被毒死的，死得很凄惨，妈妈说来宝怕是吃了耗子药。

石林终归没有打死这条狗。

这天晚上月亮高照，有好久都没有这种月亮了，石林在月亮下想桃花，那时候桃花经常和他在桃树那儿的月光下荡秋千。石林说桃花你以后可得给我做媳妇，桃花是笑着点头同意的。

“桃花、桃花，你在哪儿啊？”石林想桃花就喊就问，他喊着喊着跑到山顶上，对着山下喊，他声嘶力竭地喊。

“桃花回来、桃花你回来呀！”

“桃花我想你，桃花我想你呀！”

石林叫了好久，后来感觉冷，他只好迷迷糊糊下山回到住的地方，来宝不离左右跟着。火堆快灭了，石林添了好几根干柴棒棒，只是烟气有点熏人。

石林抱着来宝，对来宝说道：“来宝来宝，我好久都没有梦着桃花了，你说桃花是不是在骗我？”

来宝看着石林，眼眶里有泪水似的好像也要哭，还“呜呜呜”地哼哼着。

“桃花不会骗我，她从来就不骗我。”

“桃花怎么会骗我，去你妈的，你就是一条狗，你又不认识桃花，你怎么知道她骗我。”石林说完，将来宝一脚踢开，踢开好远好远。

来宝“嗷嗷嗷”几声哀叫，站着站着还是又摇头摆尾凑过来。

石林哭着将来宝抱在怀里，“来宝来宝，对不起，我不该踢你。”

“来宝我给你讲，桃花可好可漂亮了，她特别会穿衣服，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我喜欢她热天穿的衣服，我也喜欢她冬天穿的衣服，好软好软好暖和。”石林本想说其实桃花不穿衣服最好看，人其实不该穿衣服，穿衣服就把好的东西遮住了。可是他没好意思说，他怕来宝笑他。

他还想到穿着衣服将身子包个严严实实，冬天还好，热天让他受不了，受不了他就想不穿衣服。可是他不敢不穿，因为他不穿石秀就要骂他，好多人都要骂他。穿衣服也包不住人说话，要是能够包住不能讲话就好了，不能讲话就没人骂他没人说他傻。

石林在想桃花说过的广东、上海、北京、杭州这几个地方，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地方会隔得那么远？他也不明白桃花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些地方去？而这些地方生生将他的桃花夺走。石林再也受不了了，他跑到外面，又使劲喊道：“桃花，你在哪儿呀？桃花，你回来，回来呀！……。”石林喊了大半个晚上，方才累了睡去。

石林有好久都想梦到桃花，可是就是梦不到，怎么都梦不到，可是这天晚上石林梦到了桃花。桃花在梦中对石林说：“石林、石林，你要到那儿去，我在家呀！石林回来，快回来……。”

石林一激灵就醒了，他感觉好冷，他从铺好的厚厚的松针堆上坐起来，月光照得外面亮堂堂的。“桃花桃花，原来你在家呀？桃花你等我，我就来。”石林确信桃花在家里，他看看身处之地，弄不懂自己为什么来了这里，他也弄不懂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还呆了那么多时间。他想起梦中桃花说要他回去，石林想：难道桃花真回家了？桃花在家等我呢！

石林穿上大衣就走，来宝一步不停地跟着，石林看着来宝犯了难，他犹豫着要不要带上来宝。

他不想带上来宝，带来宝回去干什么，来宝饭量也很大，把石林的红薯都吃完了。

于是石林就走，石林走来宝就跟着，石林就赶跑来宝，但是赶不跑，来宝隔着一定距离还是不离不弃。

“回家吧来宝，听话，乖，回去，回你家去。”

不过后来石林想起来来宝恐怕没有家，它有家的话怎么会在外面乱跑。

但是石林还是不想带走来宝，石林没有带走来宝，他看见那边有不少藤蔓，于是他哄着来宝，将来宝栓在树上。听着来宝不住的挣扎“汪汪汪”地叫，石林狠狠心，下了山。

下山上了大路，石林不知道怎么走，他感觉自己走哪个方向都不对劲，他朝一边走了几里地，走着走着感觉不对又折返往回走。这时候他想起来应该先要到市区去，虽然他不想回到市区去，他害怕那些人还在等着抓他。

石林往回走了不久，却看见远处吠叫着跑来了来宝，来宝很快跑到石林身前，在蹲着的石林的脸上舔得口水泛滥。石林爱抚着来宝，心里也很激动，他决心带上来宝一起走。

石林带着来宝花了三天才找着那条路，他在那条路上走了好久，才看到挂着的路牌上所指的方向，是X义多少多少公里的字样，公里这两个字石林可认得。

石林想着要走到市里，然后到县城然后到镇上然后到家，可是他并不知道其实市里到杭州这条路，中间原本就要经过他那个县城。所以石林走到市里多花了三天，他其实是走的冤枉路。

多花了三天时间还有另外的原因，那是因为东西吃得少，一路上可以吃的几乎没有，石林饿坏了，来宝也饿坏了。

石林走到市里饿得两眼昏花，也迷了路，他不问路，他看见所有人都怕他，人家看到这么个蓬头垢面的家伙还带着一条狗，都离他远远的。但石林就是衣服有点脏而已，他不太臭。他有这个时间到处走，漫无目的的走，可是他还是没吃多少东西。他在市里也希望找到那种广场那种鱼池那种鱼，他找到了，他俩这才没被饿死。

他在市里的河中间洗澡，水已经非常冷了，他洗澡的时候，岸边围满了人看，他听到有几个女人在说他。

“快看快看，你们看那个犀利哥。”

“哇塞，好棒的肌肉！好性感！我好喜欢。”

“喜欢，喜欢你去找他呀！嘻嘻嘻。”

“去，你喜欢你去……。”

石林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石林终于找到了认得的地方，这地方他来过，这地方有两个水果摊和一个书报摊。他想起巷子里那栋房子的六楼，住着老头老奶奶。

石林没有去那老头的家里，他家就吃颗米都要在外头买，石林怕把他家米吃完了。石林只是没事儿就到那儿转转，石林虽然头发很长，大衣也破了，但是石林衣服都洗得很干净，身上也不臭。大衣破了里面的鸭绒像雪花一样吹出来，吹出来四处翻飞，石林看着白白的鸭绒随风飞走，好美好美。

石林找到了撒尿的几处地方，他还是不吃地上的东西，地上的东西都是来宝吃。石林妈和桃花都说过，人不能吃人家掉在地上的东西，说石林虽然傻，但再傻也要有脸面，地上的东西只有狗才吃。有天有个老妈妈给他买了好多东西，老妈妈买东西的时候石林就想起又塞进大衣的红票子，那张一百元的红票子石林始终没有用出去，因为没人要。

石林又过了十几天才被那老头子发现，于是石林很快见到了石秀、大华、方瘸子和那些都认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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