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子云之少年西行
楔子三(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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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河上,一艘帆船正在和河面缓缓地向前行驶着。船舱内满载着从西往东的旅客,有波斯的商人、传教的僧侣、归乡的汉人...

在一个挤满干草的角落,坐着一名包裹严实的女子。她虽也来自西域却是汉人的模样,此时的她蜷缩着身子,怀抱一个同样包裹严实,方才满月的男婴。眼睛不停转动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就在眨眼的一瞬间就会发生意外。

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让她放松了些戒备,她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哭闹的孩子,尽全力地安抚着他继续入睡。当婴儿再次睡去时,她也松了一口气。她累瘫在草堆上,呼吸有些急促。她转头看着船舱外的滚滚江水,回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数日来从西域到中原汉地,数千里艰难凶险的行程使得一开始陪着她的数十名随从都葬身在荒漠、以及仇人的追杀...在登上这艘客船前,自己的兄长亲自带人阻挡杀手,自己才能被边关的守军所救。

如今这船已经开了十多日,随从损失殆尽,自己的兄长也是生死未卜,只剩下孤零零的她与怀中的孩子前途未卜。想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抱着婴儿失声痛哭了起来。

突然她听见了一阵朝这间草屋走来的脚步声,便下意识地抽出手袖中的匕首。再抽出匕首的那一刻她心里便下了两个决定:如果来的人是之前追杀她们的那群杀手,自己打得过便杀了他们带着孩子逃出生天,如果不是对手那么自己就必将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后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愿被抓住受辱。

此时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身体虽在发抖,但她仍紧紧地抓着那柄匕首,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外冒。当那个脚步声临近,船门被打开之时,她的匕首几乎就要飞了出去。但定睛一看,眼前不过只是一个皮肤黝黑,个子矮小的船员。

“客官您这是...?”船员看见她手里拿着匕首,心里有些害怕。

“对不住,有事吗?”她见不是杀手,便急忙将匕首收了回去并连忙致歉。

“我是来告诉您一声江津口马上就要到了,请您做好下船准备。”船员见她把匕首收了心也放了下来。

听到这话的她随及转头朝窗外看去,只见滚滚的江水前方,高耸入云的翠灵山缓缓映入眼帘,从模糊到逐渐清晰,她脸上的愁容慢慢消失,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留下了激动的热泪。

翠灵山的深处的树林中,有着一座千年古寺,名叫普灵寺。

普灵寺依山而建,傍水而修,自汉高祖年间建寺以来,香火鼎盛,僧徒众多。再加上历代皇帝与藩王常来进香祈福,使得它哪怕是在战火纷飞的乱世,也会成为各路诸侯的重点保护对象而免遭战火的涂炭。

此时普灵寺第十代方丈慧德正双腿盘坐在距离寺院地外山林中一块大石头上,闭目参禅。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相对年轻的和尚,是他的大弟子兼普灵寺主持法正。

风在树林里穿过,吹动着慧德下颚修长而又白湛的胡须,刮得树枝上的叶子沙沙作响。这时几片树叶被吹落,在半空滑翔一阵后落到了慧德的肩膀上。法正见状正想去取下时,慧德却突然举起手示意他不必劳烦。他睁开眼睛,用手拿下肩膀的那一片落叶,仔细地观察着,发现这片叶子,并无特别之处,只是树叶的颜色有些奇怪,上头一半青绿脆嫩,生机盎然。下头一半却是干枯邹巴,已然没有了生机。

慧德看着手中的树叶,然后抬头看着上方纷纷而落的树叶,察觉有些异样,于是他低下头看着落在地上的铺满厚厚一层的树叶,发现它们竟都与自己手中的那一片一样半绿半枯。这时天空突然一阵电闪雷鸣,慧德抬头一看竟有一条红眼黑龙在乌云中飞舞盘旋。一群大雁因为受惊结成人字形往南边飞去,迅速地消失在了天际之中。

“红眼黑龙现身,鸿雁夏而南飞,且一叶半枯半荣,天降如此异象,若不是帝王出世,便是奇童降临。”慧德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

一旁的法正抓着他那圆秃秃而又光亮的脑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师傅参禅突然顿悟了什么?否则怎么会望着这万里晴空说这么奇怪话?

“法正,去帮我迎接贵客吧。”就在法正还没想明白时,慧德突然又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贵客?师傅您可从未说过今日会有客要来,要我去迎谁?”法正真的是被搞糊涂了。

“贵客历来有两种,一种是盛情邀请,二一种,是不请自来。”慧德向法正解释道。

“不请自来?徒儿不知师傅说的究竟是何人?还请师傅明示!”法正追问道。

“世间之事,如果都明示了,那便也就失去了原本要让世人寻求它答案的价值。”慧德回答道。

“可...”

法正还要追问,慧德却提起手挥了挥“好了,去吧。为师在再参一会儿禅便好。”

法正见慧德已经如此指示,便也不敢再多多问,行了个佛礼后便往通下山的那条石路走去。

在寺庙下的一条蜿蜒曲折的石阶上,一个包裹严实而又瘦小的妇女正怀抱着一个婴儿艰难地往上爬。连日的缺水缺粮使得她明显已经体力不支。她的双眼眩晕,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无法常走动。

她用手扶着一块大石头,尽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当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继续往前走时,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地上。婴儿的啼哭声引来了寺庙的几个和尚,见到晕倒在地上的妇女和嗷嗷待哺的婴孩,他们一起合力将她们背往山上。此时法正从一旁的小道走出来,看见了眼前的这一幕。

半个时辰后她慢慢睁开了模糊的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施主你醒了?可还有其他不舒服吗?”一个和尚一边端来水和食物一边问道。和尚将她扶起来“先吃点东西吧,法正师兄说你是因长期未能进食体虚才晕倒的。”

由于饥饿难耐,看见眼前食物的她筷子也没用便用手去抓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和尚在一旁劝她慢点别噎到,但当吃到一半时突然发觉不对劲,她朝四周一看发现与自己一起的婴儿不见了踪影,她急忙问道“我的孩子呢?”

“那个婴儿因为多日未能进食,再加上偶感风寒,目前情况很不好,法正主持已经将他带到药房让寺里懂医的师叔伯们医治。”和尚回答道。

“药房?药房在哪里?!”

还没等和尚回答她便从床上跳下来往门外跑去,但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再次倒下。和尚将她扶起来劝道:“施主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随意走动。那婴儿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尽力救他的。”

“梅颖心施主。”但她依旧不肯听劝地要去药房,当她就要跨出房门之时,突然被一个苍老而又有力的声音叫住。

她转头一看,发现慧德方丈和法正正站在一座假山旁,法正手上怀抱着那个男婴。

客堂中,慧德与梅颖心面对面席地而坐。

“经过药房慧善师叔的针灸疏气,他已无大碍”法正将婴儿交给梅颖心说道。

“多谢师傅。”梅颖心看着怀中安然熟睡的婴儿,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

“不知陈夫人此番来普灵寺找老衲有何要事?”慧德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个,是我的夫君在临终前交与我的,嘱咐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来到普灵寺将这个交到方丈您手里,这样他们才不会死得不明不白。”梅颖心将婴儿慢慢放在一旁,然后从胸口拿出了一封沾满了血色的白布递给慧德,哽咽地说道。

慧德伸出双掌缓缓接过白布,然后慢慢地打开。当一个个血写成的名字与其所书写的内容呈现在他的眼前时,他不禁紧皱了眉头,双手也微微颤抖。

“不知锦德副史与这些施主可还安好?”慧德抬起头来问道。

“除了我与这孩子,我夫君还有他的这些朋友全都...”梅颖心抚了抚那婴儿的脸颊,眼眶又湿润了。

慧德听到这话闭上眼叹了口气,显得痛惜而又无奈。

“从西域到襄阳迢迢数千里,这一路上肯定有着无数的艰难险阻,真是苦了你们母子两了。”

“只要能为夫君和死去的人讨回公道,这些苦都是值得的。”梅颖心抿着嘴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么夫人可知这白布上所写的是什么?锦德副史又为何让你将它交付于老衲?”慧德突然问道。

梅颖心看着慧德摇了摇头,因为这条白布是自己的夫君在将自己与儿子放进地道的最后一刻方才交到自己手上的,所以布上写的是什么,又为何要交给普灵寺的慧德方丈,自己的确浑然不知。

“锦德副史与西域四大城主以及长史府各大官员以血上书,意在陈奏西域长史府长史林甫之暗通北魏,意图染指西域的罪行与阴谋。”慧德将白布折叠起来说道。

当听到林甫之这个名字的时候梅颖心突然惊了一下。这个中原朝廷派驻西域长史府官位最高之人,自己也只是谋面过几次,对他的为人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但是在那场大火降临前几日的晚上,他成与自己的夫君在屋内有过一次激烈地争吵。那天晚上两人不欢而散,自己与端茶的侍女刚好与他在门前相遇。

当时的林甫之身穿一件紫红色的的丝绸便服,五六十岁的年纪,双鬓已经染上了青霜,偏瘦的身材、高鼻梁大眼睛、瞳孔似野兽。再加上他当时正怒气冲冲,当自己见到他那几乎可以吃人的脸时也着实吓了一跳。但是林甫之却很快又将脸拉了下来冲着自己微微一笑。然后说了句“多谢弟妹盛情款待,林某告辞。”后便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府邸。

梅颖心现在回忆起林甫之那淫邪的笑容依然感觉背后发凉,想到这里她似乎也明白那场大火,那群杀手都是谁指示干的了。

“那不知我夫君将着将这揭露林甫之恶行的血书,交予方丈您究竟是为何?”梅颖心里还没想通这件事。

“普灵寺虽不是天下第一寺,但因有大汉高祖率百官亲临祈福,并亲笔题写的金匾额一事闻名天下。而今天下虽然诸侯割据,纷乱久已,但大齐皇帝以及属下的藩王百官却也大都遵照高祖当年祈福大日驾临本院。锦德副史将这血书交予老衲,便是希望在当今陛下再次驾临之时,寻找机会将其上陈皇上并说明个中缘由,由皇帝陛下本人亲自圣裁,将罪恶之人绳之于法,还无辜之人天下清白!”慧德双手抓着那白布,字字说得郑重有力。

“那一切就拜托方丈了。”梅颖心眼含热泪叩拜慧德。

“夫人请起。”慧德起身将她扶起。

“夫人不必如此。”

慧德看着手中的血布,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我与锦德副史相识多年,对他的人品与为人都是异常敬重。如今他为国为民遭此劫难,真可谓不得不让人扼腕叹息。老衲答应梅施主,只要圣上亲临普灵寺,必将此血书上呈,为义士讨取公道。”

慧德的语气落地有声,却力气不足。他有足够的能力在皇上来到普灵寺时将这血布上呈,但似乎却也没有十足的自信与把握让皇帝听自己的话。

而且最致命的是自从当今圣上建武帝萧鸾,自从杀郁陵王萧昭业和海陵王萧昭文夺得皇位后,因忙于整顿吏治、信用典签,监视诸王。且信仰道教,热衷炼丹修仙,并没有像历代皇帝那般驾临过普灵寺祈福祭典。所以他只能在有生之年尽力而为。

“多谢方丈!”梅颖心再次含泪拜谢慧德。

“不知夫人今后有何打算?”慧德将白布塞进手袖里问道。

“夫君寰难,我本也应该随他而去,但是想到我可怜的庆儿,我便不能这么做。我只恳求方丈能够收留它成为寺中的弟子,改名换姓,斩断与我还有这俗世的任何牵绊与仇恨,做一辈子的出家人,好好地活下去。”梅颖心将地上的婴儿抱起站起来走到慧德面前。

慧德看着眼前的这个熟睡的婴儿,联想到刚才所生的异象,几乎认定他便是自己之前所说的那个奇童。

“那夫人您呢?”慧德接过婴儿将他交给一旁的法正后问道。

“我,会找一个安静且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安身,好好地过所剩的余生。”梅颖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微微笑道。

慧德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法正怀中的婴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在普灵寺寺门外,慧德与怀抱婴儿的法正在为梅颖心送行。梅颖心背着备足水和干粮的包袱跟二人道别。临走时她将一块金锁放到了包裹婴儿的衣服里,深情地亲吻他的额头后慢慢朝山下走去。

当她走到半山腰,婴儿突然大声啼哭了起来。听到哭声的梅颖心本能地转身想要去抱自己的孩子,但当她刚想迈出腿的那一刻又收了回来。她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自己的孩子,强忍住热泪头也不回转身往山下跑去。

慧德与法正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动容。此时他看见一片树叶缓缓落在了那个婴儿的胸前,依旧半绿半枯。他又转头朝西望去,此时天边奇光闪现,恍如佛祖降临人间般绚烂。一条红眼黑龙在那极光周围不停地嘶叫盘旋,而当它停在半空某处之时,两只通红发光的眼睛所凝视的,正是法正怀中的这个婴儿。

“佛光自西闪现,红眼黑龙彻夜守护。这孩子自西而来,恐未来也要自东而归,将那西垂之地,搅得个天翻地覆了。”

说完慧德嘴角微微提起,然后笑着走进了寺里。法正站在原地听得云里雾里,而我们的故事,也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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