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默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张纸条被他压在枕头底下,摸上去薄薄一张纸,却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宿舍里其他两个人都走了。
祁同伟跟林墨尘出去跑业务,经常两三天不回来,整个屋子就他一个人,空得很。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漏雨留下的,像一只歪歪扭扭的手。
他看了那只手一晚上。
去,还是不去?
不去,他现在被调到档案馆,以后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整。
周学长说了,梁老师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他要是一直拖着,梁璐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去了,就等于踏进那个圈子了。
以后想退都退不出来。他就成了梁璐手里的一颗棋子,让他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起来,洗了把脸。
水龙头的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下巴上冒了层胡茬,才二十三岁,看着像三十多。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
怕什么?不就是吃顿饭吗?去了再说。大不了到时候不答应就是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他心里清楚,他骗不了自己,他要是真能说不,他就不会在这儿纠结一晚上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最干净的衬衫,穿上,领口有点磨破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换了一件。
就这么折腾了一上午。
下午他也没去档案馆,请了个假,说身体不舒服。
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手。
天慢慢黑了。
六点半,他爬起来,出门。
望江楼在汉东大学东边,走路二十分钟。
他沿着马路走。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边的小摊开始收摊,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三轮车叮铃当啷地过去。
他到的时候,七点十五分。
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那个年代,小轿车还是稀罕东西。能来这儿吃饭的,都不是一般人。
陈默站在门口,有点发怵。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他整了整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服务员迎上来,看他穿着普通,脸上笑容淡了点。
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周学长。陈默声音有点紧。
服务员往里面指了指上面:二楼天字一号。
陈默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地毯厚得很,脚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字画,他一个也看不懂。
天字一号在走廊最里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笑声。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才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包厢很大,圆桌,上面摆了凉菜。
拍黄瓜,凉拌木耳,花生米,周学长坐在主位旁边,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招手。
小陈,来了,坐。
陈默走进去,才看见主位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米色西装套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化着妆,嘴唇涂得很红。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在灯下闪着光。
陈默一看见她,心里咯噔一下。
梁璐。
他在汉大见过她,政法系的老师,追祁同伟追了快一年,全系都知道。
周学长给他拉了把椅子,笑着介绍。
这位是梁老师,咱们系的。
梁璐看着陈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坐吧,小陈。
陈默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他明白了,这顿饭,不是周学长要见他,是梁璐要见他。
周学长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茅台酒。瓶子上的字他认识。
小陈,梁老师听说你最近分配上有点不顺心,特意叫你过来聊聊。
陈默没动杯子,他看着梁璐。
梁老师,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梁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陈默。
那眼神很平静,但是看得陈默后背发凉,像老师看学生,但是又不是那种老师对学生的好。
是那种,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用的眼神。
小陈啊。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是很清楚。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陈默攥紧了杯子,指节都发白了。
祁同伟的事,你知道。
梁璐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指甲涂得红红的,敲在玻璃桌面上,哒哒响,他是我看重的,我对他好,他不领情,我也不怪他,年轻人嘛,心高气傲。
她顿了顿。
但是他不该走,他不该出去摆地摊,一个汉大政法系的高材生,去当倒爷。
说出去,丢人。
陈默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找你来,也不是要为难你。梁璐看着他,语气缓和了点笑着:我就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跟祁同伟是室友,是兄弟,你劝劝他,让他回来。
梁璐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他只要回来,认个错,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工作的事,我也可以帮他想办法。
省检察院,或者市检察院,都随便他挑。
陈默心里一动。
省检察院,那可是他本来能去的地方。
但是梁老师。陈默咽了口唾沫。同伟哥他……他不想回来。
我知道他不想。梁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冷:所以我才找你,你是他兄弟,你说话,他听得进去。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香水味飘过来,很浓,呛人。
小陈,你帮我这个忙,你的事,我也帮你解决,省检察院,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调回去。
毕竟你本来就该去那儿的。
陈默的心跳得很快,咚咚的,他自己都能听见。
省检察院!
他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他妈还在村里等着他出息,全村人都知道他进了省检。
但是他看着梁璐的眼睛,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交易。
她拿省检察院当筹码,让他去劝同伟哥回来。
他要是答应了,他就成什么了?成梁璐的说客了?成出卖兄弟的人了?
梁老师。陈默声音有点干:我……我试试吧,但是同伟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改。
试试就行。梁璐笑了,端起酒杯。来,小陈,先喝一杯。
陈默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酒很苦,辣得他嗓子疼。
周学长在旁边跟着笑,一个劲给他夹菜。
整顿饭,梁璐没再说别的。
就是东拉西扯,问他家里情况,问他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问他爸身体怎么样,他妈种地忙不忙。
陈默一一答了,但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这顿饭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
吃完饭,梁璐先走了。她坐进门口那辆小轿车里,走了。
周学长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小陈,想通了?
陈默站在望江楼门口,夜风吹在脸上。他点了点头。
想通了。
那就行。周学长笑着:好好干,梁老师不会亏待你的。
周学长也走了。
陈默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他掏出兜里的烟,点了一根。手在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不是没想过拒绝。
但是他能拒绝吗?拒绝了,他就真的留在档案馆了,一辈子守着那些旧档案,看不到头。
他妈还在村里等着他出息,全村人都知道他进了省检,他要是回去说他被调到档案馆了,他妈得气死。
他没的选。
他蹲在路灯底下,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
他想起林墨尘,想起祁同伟。
他们两个现在在干嘛?在算帐?在想着明天去哪儿摆摊?
他对不起他们。
但是他没办法。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打了个哆嗦。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直到路灯都暗了,他才站起来,往宿舍走。
明天还要上班,档案馆的旧档案,还等着他去整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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