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祁同伟回到汉东大学的时候,正好是傍晚,还下着雨。
林墨尘刚从图书馆出来,打着伞往宿舍走,刚走一会儿,远远就看见宿舍前广场上蹲着个人。
他好奇走过去一看,披着军绿色的旧外套,衣服敞着,右胳膊打着石膏,伤还没好利索。
人蹲在那儿,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叼着根烟,一口一口吞吐。
“你是.....同伟哥?”
祁同伟抬起头。
林墨尘看着眼前的人,脸晒黑了些,比之前瘦了一圈,脸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祁同伟见是林墨尘,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来个笑。
“是墨尘啊。”
“你这怎么突然回来了?所里那边不忙了?”
“忙个屁。”祁同伟苦笑一声,把烟头踩灭。他刚站起来,腿蹲麻了,身体晃了一下。
林墨尘连忙扶了他一把,没碰他打石膏的胳膊,只扶住他后背。
手隔着衣服碰上去,硬得像铁块,这半年他在山里跟毒贩玩命,整个人都变了许多。
两个人往宿舍走去。
雨下大了,打在梧桐叶上啪啪响,林墨尘把伞收了,靠在宿舍楼门口,甩了甩水。
“我那二等功批下来了。”祁同伟闷闷开口。
“那这不是好事吗?”林墨尘笑着:“那你调动的事.......”
“已经批下来了。”
听他声音有点哽咽,林墨尘心里清楚结果,但还是忍不住问:“批哪了?调哪儿?陈阳那儿吗?”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还是在岩台山。”
林墨尘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在孤鹰岭,跟四个毒贩对枪。”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肩膀上挨了一枪,肚子上挨了一刀,我当时倒在雪地里,血把半个身子都浸透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肩膀。
“结果我没死,我爬回去了,四个人,我摁住了三个,跑了一个,后来也抓着了。”
“二等功、省厅表彰、两处枪伤、三处刀伤。”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里听起来特别苦:“我拼了命换回来的结果,还是让我回岩台山。”
“那陈阳那边呢?”林墨尘小心试探。
祁同伟的脸抽了一下,像在酝酿该怎么说,陈阳,陈岩石的女儿。
他在汉大谈了四年的女朋友。
毕业的时候,梁璐她爹一句话,陈阳被分到了北京,他则被扔到了岩台山,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
“她给我写信了。”祁同伟声音发涩:“说她会等我。”
“那你.....”
“等我?”
祁同伟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会在岩台山待一辈子,她等我一辈子吗?她爸陈岩石是什么人?老革命,清官。他能让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在山沟里待一辈子的司法助理员吗?!”
林墨尘不说话了。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伞已经收在楼门口了。
“今天下午,梁璐又来找我了。”祁同伟声音低了下去。
林墨尘心里一沉。
作为穿越者他熟知这一切,梁璐现在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隐约觉得,祁同伟今晚要是再被逼一步,真可能干出傻事。
“她来所里找我,说我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拎着个包。”祁同伟嘴角撇了一下,“她跟我说,同伟,你这何必呢。”
“她说,只要我答应娶她,她爸一句话,我就能调回省城。想去省厅去省厅,想去市局去市局,北京那边,她也能想办法把陈阳调回来。”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祁同伟没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宿舍走,步子很慢、很慢。
林墨尘跟在后面。
他知道祁同伟心里那杆秤已经歪了,今天他回来,应该就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两个人回到宿舍,陈默不在,应该是去自习了,宿舍里就他们两个。
祁同伟把湿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椅背上,从怀中摸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喝吗?”他把瓶子递给林墨尘。
林墨尘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辣得直呛,咳咳。
“墨尘。”祁同伟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头,闷声闷气:“你说,我是不是就是这么个贱命?”
“别这么说,同伟哥,这不怪你。”
“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我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爹说了,砸锅卖铁也供我读完书。我两个姐姐初中没毕业就嫁人了,换回来的彩礼给我交学费,我弟妹辍学在家种地,供我考汉大。”
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听得出有点哽咽了。
“我们全村,就我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村里凑钱给我买的火车票,村长把我送到火车站,说同伟、你出息了、别忘了咱村。”
他越说越哽咽,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那我现在出息了吗?我是立了个二等功,我拿命换的,结果呢?我还是要回那个山沟沟里。我那些同学、学弟,侯亮平去了北京,陈海去了省检,他们什么功劳都没有,就因为他们有个好爹,有个好岳父!”
“那我呢?我就一条命!我拼了命,结果人家一句话就把我打回原形。”
他又猛灌了一口酒,呛得直咳。
缓了一会儿,他又闷声开口:“梁璐跟我说,只要我低个头,这一切都能变。”
林墨尘看着他,这话不是随口说的。
“所以你动心了?”林墨尘盯着他。
祁同伟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同伟哥。”林墨尘把酒瓶放在桌上,“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真的爱梁璐吗?”
祁同伟愣住了,他没想到林墨尘会这么问。
“你真的爱她吗?”林墨尘又追问了一遍。
“我……”祁同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在兄弟面前撒谎,叹了口气:“我不爱她。”
林墨尘嗯了一声,又接着问:“那你爱陈阳吗?”
一话直击祁同伟心,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爱她……”他的声音哑了:“我爱了四年,我在孤鹰岭中枪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她,我想,我要是死了,她该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要去娶梁璐呢?”
“那还不是因为我没退路了!”
祁同伟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怒吼着:“我不娶她,我就得回岩台山,我一辈子见不到陈阳。我那些同学一个个都往上走,我就在山沟里耗着吗?我耗得起吗?我耗不起!”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爹今年六十八了,还在地里刨食。我两个姐姐嫁得远,日子也不好过,我弟弟已经都三十了,还没说上媳妇,就因为家里穷!我作为长子,我怎么办?”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用力戳着。
“我一个人苦没关系,可我身后一大家子人,全村的指望,我耗不起啊,墨尘。”
林墨尘等他说完,等他那股劲泄了,才慢慢开口。
“同伟哥,我问你,你要是真娶了梁璐,陈阳怎么办?”
闻言祁同伟的身体僵住了。
“你娶了梁璐,是能调回省城。可你还敢见陈阳吗?”林墨尘盯着他,“陈阳她爸是什么人?陈岩石。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祁同伟说不出话。
“还有,梁璐以前那些事,你难道一点没听说?她为什么拖到现在?她身体什么情况,你娶之前敢问吗?你家里也是等着抱孙子的,这没孩子日子你想过没有?”
祁同伟的脸白了一层,他也是听说过,可他只想着赶紧调回来,完全没思考过这些事。
“再说你以为梁璐是真的爱你?”
林墨尘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剥开这个真相:
“她爱的是征服你!当初你在汉大,是学生会主席,是高老师的得意门生,是政法系三杰。你眼里没有她,她追你,你拒绝了,她这口气咽不下去,她想报复你!”
“她现在让你低头,让你求婚,不是因为她想嫁给你,是因为她想让你知道,你祁同伟再厉害,在她爹的权力面前,也得弯腰。”
“你今天弯下去,她出了这口气。然后呢?她会让你好过?一个能因为被拒绝她,就动用她爹权力把你扔到山沟里、把陈阳扔到北京的女人,你觉得她心善吗?”
听完林墨尘分析,祁同伟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那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一下子像老了十岁,“墨尘,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林墨尘看着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讲大道理了,得给他一条真能走的路。
“你别在体制里耗了。”他沉声道。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什么?”
“我说你别回岩台山了,也别去求梁璐。”林墨尘看着他,“咱们下海经商。”
“下海?”
“去做生意。”林墨尘解释道,“我表哥在广州中大布匹市场旁边做服装档口,牛仔裤、夹克,那边拿货便宜,拉回咱们这边卖,差价不小。我先写信联系,咱们凑几百块,先少拿一批试水,我来负责渠道、售卖,你负责合同、账目。赔了算我的,赚了平分。”
祁同伟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我祁同伟,汉大政法系毕业,二等功荣立者,你让我去当倒爷?”
“当倒爷怎么了?”林墨尘反驳道:“现在南方那些倒腾服装的,一年赚的钱,比体制里十年工资都多。再说,不是让你一辈子当倒爷,先试一年不行再想别的。”
“那本钱呢?我爹那边......”
“你那笔立功奖金先别全寄回家,留一部分当本钱。我攒了一点,剩下的我再找人借。”
林墨尘打断他,“你爹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可不是为了让你给人当狗。”
“你想想,你要是娶了梁璐,你爹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供出来的大学生靠低头娶女人上位。他在村里怎么抬头?”
“你两个姐姐为了你辍学嫁人,你弟弟三十了说不上媳妇。你要是真赚了钱,给你弟盖房娶媳妇,给你爹治病,给你两个姐姐补贴家用,你靠的也是自己的本事,不比看梁家人脸色强?”
祁同伟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他不是被说动了,他是在做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决定。
一边是梁璐给的那条路,低头走,能立刻调回省城,能立刻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另一边是林墨尘指的这条路,他以前想都没想过,漆黑一片,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还有机会跟陈阳一直在一起。
“那你让我先想想。”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想吧。”林墨尘躺回床上,“但是我把话放这儿,你今天晚上要是真去找梁璐,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说完他爬上上铺,不再说话。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祁同伟一个人坐在下面,坐了很久很久,他把那瓶剩下的二锅头一口一口喝完了,酒瓶已经空了,但他用手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着足球场的草坪,白花花的一片,他看着那个操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墨尘,你睡了吗?”他突然开口。
上铺的林墨尘没睡着,就等着他答复:“没。”
“你说的那个生意,真能成?”
林墨尘在黑暗里睁开了眼,他知道,他劝成了一半。
“有我在,必须能。”他在黑暗里应了一声,“但前提是你能吃得了苦。”
“我祁同伟在孤鹰岭挨枪子的时候,就把这辈子的苦吃够了,只要不用低头求她。”
那天晚上,祁同伟没去找梁璐,也没去操场。
他在床上躺了一夜。
林墨尘知道,他在跟自己打架。那个差一点就走到操场中央跪下去的祁同伟,今天晚上被他拽回来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还要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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