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这单我不认命
第2章 捞尸人（旧版）

锦水的衙门档房在城西，管档的库吏姓侯，五十来岁，一只眼睛看档，一只眼睛看茶。

顾了尘递了名帖，说是新开的船契行，往后常要查旧船过户，先来认个门。侯库吏抬了抬眼皮，把名帖收进袖子：船契查档，一页十文。

我查沉船。

沉船也是船。侯库吏说，一页十文。

十文就十文。顾了尘要了十二年里十二份沉船的结案文书，摊在长案上，一份一份对。

对到第三份，他就知道结果了——十二份文书，开头不同，结尾一字不差：**风浪倾覆，非人力所致。落款官印，朱砂饱满。**

十二场风浪，浪得规规矩矩，浪得一丝不苟，浪得连句废话都懒得添。

他把文书按年份排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自己誊的年表，两相对照。锦水的沉船有讲究：官家承运的漕粮船出事，船险银由官库照赔；赔银的年份，头一年必是新船下水的大年。

沉的是旧船，赔的是官银，下水的是新船。三年一轮，周而复始。

好算的账。可这账没人算过——或者说，算过的人，如今都在十二滩的水底。

陈阿水。他把最底下那份文书抽出来。

这份文书比别的厚。人命官司，问斩的，该厚。可顾了尘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画押那页，手指停住了。

夹在供词后头的，是一页空白。

纸是好纸，与前后页同批，裁口齐整。空白页上盖着骑缝章的一半——另外一半，在被人裁走的那半页上。

侯库吏，顾了尘把文书推过去，这页供词呢？

侯库吏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皮都没多抬：原样归档。缺了，就是当年归档时就缺。

归档缺页，是要问罪的。

所以要紧的是章还在。侯库吏把文书合上，推回来，声音不紧不慢，先生，我这档房，铜钱进，铜钱出，别的不看，不问，也不记。

顾了尘付了钱，道了谢，出门。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侯库吏已经低头继续看他的档——看档的那只眼睛没动，看茶的那只眼睛，一直送他到门口。

-

码头边的小酒馆里，正是歇工的时辰。

顾了尘要了一角酒，坐在角落。这种地方的消息，比档房便宜，也比档房真。

……又是陈阿满？

可不。中午在滩上，当着十来个人，又骂他哥是凿船的贼。说话的是个卸货的汉子，就着花生米灌酒，十二年，回回赶集喝多了就骂。亲哥啊。

他哥好歹给他留下两条命。同桌的船工啐了一口，要我说，这种人就该叫他哥的鬼来撕他的嘴。

呸，别说这个。汉子压低了声，滩上的事，说得说不得？去年老赵多嘴了一句安澜号，当月就沉了。

满桌酒客一下子都住了嘴，各自喝酒，眼观鼻，鼻观滩。

角落里，顾了尘慢慢转着酒碗。

世人的眼睛真是好使——弟弟指证的，众人补的；官府结案的，众人信的；滩会吃人的，众人便不朝滩上看。十二年，一句真话都没有，人人嘴里都是别人递来的话。

他结了酒钱，往第八滩去。

-

酉时，他在滩边找到了陈阿满。

捞尸人的船泊在第八滩。船舱里一股酒气，陈阿满盘腿坐在舱板上，面前一坛酒，两只碗。见他来，抓起一只碗扔过去：先生请我喝酒？

讨碗酒喝。顾了尘接住碗，坐下，滩上规矩，外乡人请你，你得说三句真话。

哪来的规矩。

我刚定的。

陈阿满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响，给两只碗都倒满：锦水十二年没听过这么有趣的话。行，你问。

你哥哥陈阿水，是凿船的贼？

酒坛口的风一下停了。

是。陈阿满端起碗，一口喝干，抹了嘴，人证物证俱在。安澜号沉那晚，他不在家，官府问起，是我画押作证的——我亲哥，我亲手画押送走的。整条锦水都知道，陈阿满是忠的，陈阿水是贼。

他说得又快又响，像背书，又像骂街。滩上收工的船工路过，都朝这边看。

你自己信么？顾了尘问。

信。陈阿满说，不信的话，我在这儿捞什么？

他把碗倒扣在舱板上，不喝了。舱头的油灯晃了晃，照见他的左手腕——一圈旧烫伤，铜钱大小，疤皮发亮，是很多年前的火印。

顾了尘记下了，面上不动：为什么捞尸？

总得有人捞。陈阿满说，锦水的滩，年年吃人。捞上来的，我给他们指个回家的路。这是我的营生，先生，跟你是牙人一样。

他下了逐客令。顾了尘也不多坐，起身，跳板走上岸。

走到岸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阿满没喝酒，正把白天那张烧剩的黄纸从水里拾起来，一点一点揭开，对着灯看纸背。

看完，纸又放回水里，船一推，漂走了。

-

夜里，顾了尘提着灯笼又去了档房。

不是去偷。偷档是下下策，线索会烂在手里，还打草惊蛇。他只是想去量一量那道裁痕——纸的裁口会说谎，章的位置不会。

档房的窗户虚掩着。他站在窗外，没进去。

窗里有人。灯是灭的，那人也不点灯，就着月光在翻档，翻得极轻，极快。半炷香后出来一个人影，袖子鼓着，贴着墙根，往永丰行的方向去了。

顾了尘等他走远，推窗进去。

陈阿水的文书还在原处，缺页还是缺页。可他把手凑到裁口边——裁痕是新的。纸茬发脆起毛，最多不过三天。

裁走那半页的人，比他早到了一步。

他提着灯笼站在档房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死人的账，活人抢着替他销。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