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水没有漫过鞋面。
林照野往后看,身后也是水。她试着退了一步,涟漪便往远处荡开,水底跟着亮起几粒冷光。
“有人吗?”
声音出了口,没有传回来。
更深的水下,微芒一点,又一点,悄然亮起,隔着幽暗的水色连成一线渺远的清辉。她仰起头,头顶空茫茫的,无月,也不见半点星光。
星子仿佛都沉到了水底。
四下静得只剩胸口的心跳。她每跳一下,水底的光便一明一暗,细细的波纹从脚边漾开,没入远处的幽暗里。她明明站着没动,却渐渐分不清,是心跳牵动了水,还是这片水,正一下一下叩着她的心口。
钟声骤然响起。
镗————
一重白雾压下来,覆住了水光。脚下一实,暗水不见了,换成一道石阶。雾后有山,山上没有草木。钟每响一次,石阶便多出一级,一直往云深处去。
第一百零八声钟响之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背对着她,长发几乎垂到地上。
林照野想走近一点。那人却抬起手,像是要拦住她。
“你是...”
话没说完,雾后的山裂开了。
红光从裂缝里涌出,像无数条烧红的铁链。白衣人猛地回头,她还没看清他的脸,钟声便砸进了她的胸口。
林照野惊醒时,手里攥着被角,心口还在震。
二十二点十七分。窗上雨水一道一道往下淌。她缓缓松开手,正要去摸水杯,目光却在炉口停住了。
炉中的灰面,正缓缓鼓起,又轻轻落下。
像有人在灰下呼吸。
她坐着没动,试着将这一口气呼得慢些。灰粒一层层向四周松开;呼到半途,她停住,那层灰也悬在了半落未落的地方。
“学我?”
手机镜头旁的红点亮着,密封袋封得严严实实。林照野捂住口鼻。
憋住的那口气在胸腔里一点点发紧,炉灰也一动不动。
她松开手。第一口气还没吸满,袋里的灰猛地扬起,扑上透明塑料的内壁。
沙沙一响。
灰落下之前,她看见灰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光,像深水里翻了个身的星子。
咚。
刚放下的手停在半空。
咚。
长桌上的水杯没有动,三只炉足稳稳抵着桌面。第三下落下来。
咚。
她听清楚了。
不是从炉壁外面。
是从里面。
林照野把灯全打开。灯亮的那一瞬,灰便伏了下去,一粒也不再动,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它。
她又去楼道转了一圈。隔壁孩子还在背英语,错的还是前几天那几个词;对门的狗被开门声吵醒,不大情愿地叫了两声。
这层楼没多出第四户人家。
她把录像拖回二十二点十七分。吸气,灰起;呼气,灰落,连那阵细碎的沙声都录得清清楚楚。再往后,就只剩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没有敲击。灰底那一点冷光,镜头也没看见。
她在记录里写:听见敲击,录音没有。待查。
“闹鬼”两个字在脑子里打了个转,被她按了回去。
“先说好啊。”她看着香炉,“要吓我,也得拿出点凭据。”
她把香炉连袋放进收纳箱,压上两本书,又沿着盖缝缠紧一圈胶带。
哪怕梦里山都裂了,也不耽误第二天早班。六点半的闹钟是一点都没误事。
刷牙时,她碰到自己的颈侧,手指一顿。皮肤凉得出奇。体温计上是三十六度一,心跳也比平常慢了些。可她不冷,也不晕,熬了半宿,连困意都没有。她把读数拍下来,存在昨夜的录像旁边。
早上八点,旧城改造项目开例会。
项目经理把一份清单拍在桌上:“十七号院报上来,少了两盏铜灯、一架樟木屏风。业主问起来,外包总得给个说法吧?”
一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林照野身上。
她没急着辩,把手机投到会议屏上。开工前的全景照,一张一张往后翻,客厅、厢房、后院,时间戳清清楚楚。
“铜灯和屏风,进场第一天就不在。”她把照片停在一面空墙上,“钉眼里积的灰,少说半年。清单是业主方去年做的,我们只照着核。”
“那你当时怎么不报?”
“报了。”她又调出一张截图,“开工当天发在项目群里,您回的‘收到’。”
屏幕上那句“收到”前面,挂着项目经理自己的头像。
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赶紧低头喝水。
项目经理清了清嗓子:“...这事回头再说。”
门外就在这时吵了起来。
“我不进施工区,就问两句。”是个女人的声音,“昨天凌晨这片停电十一分钟,隔壁小区三十七户门禁同时失灵,你们工地的夜班保安到现在都联系不上。这还不算安全问题?”
板房门口站着个扎高马尾的女人。栗色卷发被雨气浸得蓬松,鼻梁和眼下落着一层很淡的雀斑,一笑起来,眼尾便轻轻挑着,亮得让人想多看两眼。可那目光落到谁身上,又像随时能揪住对方话里的破绽。
橄榄绿风衣,相机包上系着一条橙色方巾,在灰扑扑的工地上亮得有点扎眼。
她说话不哄人,甚至带着笑,可门口两个保安谁也没能把她劝走。
“记者同志,停电那是电网的事。”项目经理探出头,“我们没接到人员失联的报告啊。”
“现在接到了。”女人把证件递过去,“唐栖梧,《临江新闻》。”
项目经理的脸色很精彩。
十分钟后,双方各退一步:一杯纸杯水,五分钟问话。唐栖梧第一个找的就是林照野。
“小哥,昨天清点十七号院的是你吧?”她朝会议室扬了扬下巴,“刚才门缝里那一出,挺精彩。”
路过的老秦先笑出了声:“人家叫林照野,不叫小哥。”
唐栖梧把笔换到左手,右手伸了过来:“那就正式认识一下。唐栖梧。”
林照野跟她握了一下。唐栖梧的手心干燥温暖,衬得她自己的手凉得异常。
唐栖梧眉尖一动:“你手怎么这么凉?”
“这算第一个采访问题?”
唐栖梧看了她两秒,唇角扬起来:“算私人关心,不占你的五分钟。昨天下午到晚上,你在十七号院发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特别’按什么标准?”
笔在唐栖梧指间转了一圈:“不该在那里的。或者明明应该在,却突然不见了的。”
那块空着的水泥地,一下子跳回眼前。
“房屋清单可以申请公开。”林照野说,“我不能私下给你。”
唐栖梧没显出失望,反倒多看了她几秒:“你这人有意思。按合同办事的人我见多了,先问我‘标准是什么’的,你是头一个。”
她撕下一张便签,写上电话,推过来。“唐栖梧”三个字后面,画了一片小小的梧桐叶。林照野照着号码发去自己的名字,等唐栖梧的手机亮了,才把联系人存好。唐栖梧也低头存号,林照野瞥见她备注里敲的是“冷手先生”,没吭声。
“想起什么,随时找我。”她拎着纸杯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夜班保安最后一通电话里说,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林照野正要收便签,手停住了。
“什么香?”
“他说不上来,只说像下过雨的竹林。”
板房门在她身后合上。林照野低头,才发现那张便签已经被自己捏出了一道折痕。
保安失联的那一夜,十七号院那块空着的水泥地上,多了一只香炉。
晚上八点,她带着新买的测量仪器和一盒线香回了家。书没挪位,胶带没断,炉灰却比室温低了将近七度。
她把温湿度计和分贝仪摆到镜头旁。窗开着,燃气总阀关了。灭火毯、一盆水、一条湿毛巾,都放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总这么封着,也不能当作没有这回事。她将线香截短,只试几秒,一有变化就灭。
打火机一响,香顶燃起一簇橙色小火。她扇去明火,等香头开始闷烧,插进炉灰。
白烟没有往上飘。
它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笔直向下,沉进了炉灰里。
窗外的雨声消失了。楼下的汽笛、隔壁的电视、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
仿佛有人一把捂住了整间屋子。
林照野一只手按上桌沿。木头裂了一道细缝,硌着掌心,湿毛巾就在右手边。
一阵晕眩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长桌、杯子与香炉仍在,眼前却又漫上一层幽暗的水色,桌沿以外,什么都沉了下去。
是梦里那片水。
极深处的冷光一粒一粒,疏疏落落地嵌着,像谁把星子一颗颗按进了水底,又忘了取走。
香头亮了一下。
一缕细火映入水中,近处的几颗星子随之被牵起,沿着那缕火,缓缓向外流去。它们接连暗下,眼前的桌沿也跟着模糊了一瞬,额心的凉意一寸寸漫开,连掌下木缝的硌痛都淡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
火没有停。
她的手沿着桌边探向湿毛巾。就在这时,一只手比她更快。
白烟勾出它的轮廓:手指修长,袖口宽大,衣料上隐约浮出淡青色的竹纹。那只烟雾之手径直穿过香身,唯独到了火星近处,指尖骤然一颤,袖缘便散了几缕。
一个男人的声音,直接落进她脑海里。
很轻,很冷,像掠过空山的晚风。
“灭了它。”
林照野一把抓起湿毛巾,捏住香头。
滋。
细火断了,外流的冷光随之停住。暗水退去,灯下的桌沿重新清晰起来。所有声音骤然回归。雨点砸在玻璃上,隔壁的电视正好爆出一阵笑声,分贝仪从零跳回四十六,楼下有车拖着长长的喇叭开过去。
她撑着桌沿,缓缓吐出一口气。
炉口却仍牵着一缕白。
那只手没有散。宽袖静静垂着,灯光透过它,落在铜绿斑驳的炉腹上。
“你能听见我?”那个声音问。
“能。”
“你不怕?”
“怕。”林照野还攥着那条毛巾,指节发僵,“可家里多了位什么,总得弄清楚。”
她瞥了眼仍在运行的摄像头:“你刚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为何?”
“我得看看录音设备收不收得到。”
烟雾的轮廓像被风打散了一瞬。
林照野忽然觉得,这位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你拿我验器?”
“也是在验你。”
这一回,那声音安静得更久。他没有重复那句话,只是很慢地问:“今夕是何年?”
林照野报了日期。
宽袖间的竹纹随残烟流转,那只手却许久没有再动。屋里的竹叶气味,忽然浓了起来。烟雾之手一寸寸淡下去,散尽之前,那人低声道:“竟已如此之久。”
“你是谁?”
“你又是何人?”
“林照野。”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很轻,却像隔着两个世界,在某处落下了印记。
只剩最后一缕烟时,她听见了回答。
“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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