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青云宗后山的最深处,是祖墓。
三千多块石碑,从山脚排到山顶,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碑上刻着青云宗历代祖师的名讳、生卒与功过。活人走到这里,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楚尘在这里扫了一百年的地。
每一块石碑的位置,他都记得。哪一块是开派祖师的,哪一块是八百年前战死在山门前的长老的,哪一块底下埋着的祖师生前最爱喝酒,他每年清明都要多摆一杯。扫到碑前,他偶尔还会停下来,用袖子擦一擦碑上的灰,像在跟一群老朋友打招呼。
活了一百年的人,朋友大多都住进了碑里。
他手里一把竹扫帚,扫帚头秃了大半,也不换新的。沙,沙,沙,竹枝划过青石板,落叶聚成一堆,又被山风吹散。他也不恼,重新扫过,慢悠悠的,像是这一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守墓杂役,是青云宗最没出息的差事。没有灵石月俸,没有功法传承,外门弟子路过,都懒得喊他一声师兄。
可楚尘守得心安理得。
脑海中响起的那道声音,楚尘听了整整一百年。今日,是最后一声。
从炼气,到筑基,到金丹,到元婴,再到后面那些连他自己都懒得去数的境界。这一百年签到得来的东西,功法、丹药、法宝、神通,随便拿出去一样,都够外头那些宗门抢破头。
可楚尘只想扫地,喝茶,晒着太阳睡个午觉。
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这一壶粗茶。
只是这几日,祖墓难得地不太平。
先是血煞门的魔修死在了墓前,化作一蓬血雾;后来外门大比,又有人瞧见他随手一扫帚,就把外门第一天才扫下了擂台。一来二去,“祖墓有高人”的说法,就在宗门里传开了。
这三天,偷偷跑来祖墓外头磕头的弟子,一天比一天多。
有求高人收徒的,有求高人庇佑的,还有把供品摆在牌坊下、点上三炷香就跑的。楚尘也不拦,只是等人都走了,把那些冷透的供果收起来,就着粗茶慢慢吃掉。
浪费,是要遭天谴的。
吃完供果,他拍拍手上的碎渣,抬头看了一眼天。今日的云压得有些低,山里的鸟雀也安静得出奇,连平日里最爱在碑林里吵架的那几只乌鸦,都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祖墓的石牌坊下,多了一抹雪白的衣角。
来人是个女子,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眉眼清冷,像终年不化的雪。她站在那里,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可整座后山的风,都在绕着她走。
楚尘扫地的动作顿了顿,又若无事地扫了下去。
洛清凰。
青云宗太上长老,闭关整整一百年,辈分高得连掌门见了都要跪。三日前祖墓上空那道一闪而逝的剑意,还有魔修化作血雾的传闻,终究还是把她惊动了。
“老人家。”
洛清凰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客气:“你就是此地的守墓人?”
楚尘这才直起腰,眯着眼睛,像个耳背眼花的老朽,慢吞吞地拱手:“回仙子的话,老朽楚尘,在这儿扫了一辈子地了。仙子是来上香的?香炉在东头,老朽给您引路。”
“不必。”
洛清凰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一片沉默的石碑。
“三日前,有魔道修士死在祖墓之前,化作血雾,尸骨无存。这几日,宗门里又有传言,说祖墓之中,藏着一位绝世高人。”
她转回目光,落在楚尘脸上,一字一句:“你日夜守在这里。可曾见过什么生人?祖墓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异动?”楚尘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回仙子,这地方除了乌鸦就是野猫。老朽眼神不好,耳朵也不灵,平日里扫完地就回屋睡觉,就是打雷,也吵不醒我这把老骨头。”
“那魔修,是怎么死的?”
“嗨。”楚尘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市侩,“那天老朽正巧下山领米,回来才听人说,魔修是遭了天谴。许是坏事做多了,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喽。”
“前几日外门大比,擂台离祖墓不远。”洛清凰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一瞬不瞬,“有人说,扫落外门魁首的那一式,带着剑意。你守墓百年,耳目总该比旁人灵些,可曾察觉,那剑意是从何处来的?”
“剑意?”楚尘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认认真真地想了想,“那日老朽在屋后劈柴。柴是湿的,劈得老朽一身汗。后来听人说前头在打擂,热闹得很,可惜老朽这腿脚,挤不进去。”
他说着,还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叹了口气:“老喽,不中用了。”
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洛清凰静静地看着他。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人。有人见她诚惶诚恐,有人见她刻意逢迎。眼前这个老杂役,眼神浑浊,腰背佝偻,袖口还沾着草屑,从头到脚,平平无奇到了极点。
平平无奇到,不像是真的。
她忽然抬起手,两指并拢,一缕神识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
化神修士的神识过处,金丹也好,元婴也罢,修为深浅,一览无余。
可她的神识落在楚尘身上,却像落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雾。
没有灵力,没有气血,没有境界。
什么都没有。
那里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虚无,一片混沌。神识探进去多深,便消失多深,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传回来。
更让她心惊的是脚下。
山风正劲,满地落叶被卷得四处翻飞,可楚尘身周三尺之内,那一圈落叶却整整齐齐,纹丝不动,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风都挡在了外头。
洛清凰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微微发凉。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眼前之人真是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神识扫过,自然空空如也。
要么,对方的境界高到了她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地步,一身力量自行遮掩了天机,任她如何窥探,也只能看见一片混沌。
她闭关百年,自问方圆万里之内,能让她看不透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那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守墓的杂役。
“仙子?”楚尘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您要是找高人,不妨去前山问问。掌门见多识广,兴许听说过。老朽这儿……只有死人,没有高人。”
只有死人,没有高人。
洛清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竟觉得这句话从这老杂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她深深地看了楚尘一眼,又道:“血煞门放了话,三日之后,踏平青云宗。今日已是第三日。老人家,你守在这里,就不怕吗?”
“怕?”楚尘乐呵呵地摆了摆手,“老朽一个扫地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血煞门的大人物们,还能看得上老朽这把骨头?再说了,老朽要是真死在这儿,现成的墓地,连坑都不用另挖,倒省事了。”
洛清凰看着他脸上那副浑不在意的笑,半晌,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向山下走去,白衣飘飘,步履无声。
楚尘重新低下头,扫他的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沙,沙,沙。
可就在洛清凰走到石牌坊下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山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的声音顺着风,一字一句,飘进了楚尘的耳朵里。
“前辈。”
“宗门存亡之际——还请出手。”
话音落下,她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山道尽头。也不知这一句话,是对着空气说的,还是对着身后那个扫地的老人说的。
祖墓前,又只剩下楚尘一个人,和满地的落叶。
他握着扫帚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随即,竹枝再次划过青石板,落叶聚拢,又散开。他什么也没答,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扫完最后一片叶子,楚尘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望了一眼天色,拎着扫帚往小屋走,准备煮上一壶粗茶。
水刚烧开,茶刚倒进粗陶碗里,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前辈,宗门存亡之际,还请出手。”
洛清凰临走时那句话,不知怎么,又在他耳边转了一圈。
楚尘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辈分都乱喊。”
就在这时——
呜——
一声苍凉的号角,自青云宗山门的方向传来,撕裂了整片天空。
后山最高的望楼之上,一道血红色的烽烟冲天而起,笔直如剑,久久不散。
楚尘端着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血煞门。
三日之期已到,大军,压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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