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宴设在次日酉时。沈彻一早出了门,顺大街往县衙走。
正是早市最闹的时候。街两边的摊子支起来了:卖蒸饼的掀开笼屉,白汽腾起一人多高;卖茶汤的挑着担子,铜壶嘴突突地冒气;打铁铺子当当作响,砧上红铁一锤下去,火星子溅到青石板上。卖浆水的老婆子蹲在墙根,见了沈彻就笑:沈押司,新上任的县太爷,可还耐烦你们这些旧人?
婆姨,卖你的浆水。沈彻笑了笑,县衙的事,不劳你操心。
嘴上答着,心里却沉了一分。连街面上卖浆水的都晓得旧人两个字值钱——这太原城,是真要换天了。
到了县衙,他先把当日粮账对了一遍,又去厨下核宴席用度:羊三头、酒十坛、时蔬果品若干,账目造得齐齐整整。后厨周厨娘笑他:沈押司,你这哪是算账,是给邢大人摆流水席呢。
周婶,账房不把账造明白,席上少一杯酒,大人怪罪下来,是我挨板子。沈彻把册子一合,您少上一盘羊,我这月例钱就长翅膀飞了。
午时,杨师爷来传话:沈押司,大人唤你。
二堂里,邢道元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文书,见他进来也不抬眼:沈彻,本官有几桩文书考较你。看看这份——
推过来的,是太原县呈报并州都督府的岁贡清单,粮、布、马、羊,条目繁复。沈彻飞快扫了一遍,心下了然:表面齐整,里子却有几处数字对不上——马十二匹下的小注与折银数目明显不符,是有人在数字里做了手脚。
这处手脚做得不高明,但凡对数的账房一眼就能看出来。可一眼看出来,本身就是个坑——他要是张嘴就点破,邢道元下一问问的就不是清单,是他爹了。
他没立刻点破。
大人,清单条目太多,小的需细看才能回话。
那便细看。本官等着。
沈彻把清单摊在案上,装模作样逐行核对,皱眉,沉吟,仿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盏茶过去,他才拱手:回大人,小的看了一遍,大致无碍。只是这折银一栏的算法,似乎……与前例略有出入?他又含糊补一句,不过小的见识浅,许是记错了前例。大人若有旧档,小的愿再核一遍。
点破三分,留七分——这是爹教的:看穿了,也别把话说满。
邢道元却不让他含糊下去,把茶盏一搁:沈彻,本官叫你来,是要你说有出入,还是要你说无出入?
这话问得刁钻。说有出入,便是承认账有假;说无出入,便是替这假账作保。沈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恭恭敬敬:回大人,小的只看数字对不对,看不出该不该。数字上的出入,小的照实说;至于这出入从何而来,是大人该查的,不是小的该断的。
账房只对数,不断案。真要追这出入从何而来,那是县令手里的刀,不是他案上的算盘。
堂上静了一瞬。
邢道元盯着他看了片刻,笑了:沈彻,你倒是个谨慎的。
回大人,账房吃饭的本事,就是谨慎。家父常说,算错一笔是过失,看错一笔是祸事。
你爹是个明白人。邢道元端起茶盏,语气闲闲,本官来太原之前,曾听人说起,沈家账房有个规矩——账在人不在。什么意思?
沈彻心头一凛,面上却笑:大人说笑了。家父哪有什么规矩,不过教小的做人本分:账要算得清,话要说得少。
邢道元不置可否,把茶盏放下,忽然正色:沈彻,你可知本官为何点名用你?
小的不知。
因为你爹。邢道元声音低了几分,去岁,本官还未到任,你爹曾托人带过一句话给本官。你猜是什么?
沈彻的心猛地提起来。
爹什么时候跟新县令有过往来?爹去岁才下葬,邢道元到任不到半月,两人怎会有交集?除非——爹咽气之前,就已经知道邢道元要来,甚至,爹的死本身就不寻常。
他压下惊疑:小的不敢猜。
猜。本官让你猜。
沈彻沉默片刻,缓缓道:家父若真有话带给大人,想必是账清则明,账浑则危八个字。家父一辈子跟账打交道,临终最放不下的,也就是这个。
他半真半假,赌了一把。邢道元若真收到过爹的话,这八个字庄重而不露破绽;若根本没这回事,也只是老账房一句口头禅,怎么都挑不出错。
堂上静了静。邢道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笑了,那笑不长,却把上一场试探的底漏了出来:有意思。沈昱养了个好儿子。
他挥手:下去吧。明日宴上,你替本官照应宾客用度,不必到席前。
沈彻应声退出,后背的衣已经湿透。
走在廊下,他心里翻江倒海。爹托人带话给邢道元?若真有其事,爹说的此人城府极深,来头不小,究竟是爹见过邢道元,还是爹听说了什么?更要紧的——爹到底想告诉邢道元什么?方才那一句数字上的出入小的照实说,该怎么断是大人的事,他赌对了没有?邢道元那声笑里的满意,是真满意,还是又一层试探?
他想起旧账本最后那行字:见其面,藏其心,账在人不在。爹连新县令的面都没见过,就已经在教他怎么应付了。
傍晚,杨师爷又来了,这回递来一只锦盒:沈押司,大人说了,明晚宴前,请你先到二堂一趟。有个东西,要你帮着看看。
沈彻接过锦盒,当着杨师爷的面打开。里面只有一卷空白麻纸,纸色微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澄心堂纸,一纸难求,是写奏章、写檄文的料子,拿来写宴席的开销,分明是杀鸡用牛刀。沈彻捏着那纸,指腹摩挲过去,纸面又光又滑,凉得像一片没有字的冰。
这是……
大人说,明晚宴上要用。杨师爷笑着,沈押司是账房,最懂字纸。到时候,还请你替大人掌掌眼。
他留下锦盒走了。沈彻关上门,把锦盒搁在灯下看了很久。
空白麻纸,宴前要用,掌掌眼——单拎出来都寻常,连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味。他想起誊过的品状簿、归档的田产案、爹账里那些朱笔险字,只觉得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井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见其面,藏其心。他低声念着,把锦盒锁进柜子,又摸出怀里那张批条看了一眼,重新折好。
入夜,正要熄灯,窗外传来极轻的叩窗声。
他心头一跳,推开一条缝。月光下站着个佝偻人影,是县衙马夫老陈头,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卒。
沈押司,老陈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朽多嘴一句——明晚宴上的贵客,是并州都督府来的。你……留个心眼。
沈彻正要追问,老陈头已经转身,没进夜色。
他正要合窗,目光却钉在廊下。
二堂方向那盏气死风灯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杨师爷,另一个身形高大,腰里鼓鼓囊囊——是都头刘大棒。刘大棒正低头听杨师爷吩咐,一只手在腰侧那串铁链上慢慢摩挲,铁链碰着铁牌,发出极轻的哗啦声。杨师爷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刘大棒站在原地,抬头往签押房这边望了一眼。
沈彻唰地把窗合上,后背贴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都头半夜出现在二堂廊下,手上摩挲着铁链——这不是来巡夜的。
并州都督府。
一场寻常接风宴,来的竟是都督府的人;一个到任不到半月的新县令,出手就是一叠澄心堂纸;一个沉默的老马夫,深夜敲他的窗。这三件事,单拎出来件件都小,凑在一块儿,却像有人在黑地里给他递了个话:明儿那席,你不去也得去。沈彻慢慢合窗,指尖在案上无意识敲出三长两短——那是爹从前教他的暗号,如今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夜深处一下一下叩着门。
明晚那场宴,他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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