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傍晚,江一舟刚跟孙处对完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请问,是财政部的江处长吗?”
电话那头声音很客气.
“我是京州市委办公室,小纪。”
“达康书记晚上想请江处长吃个便饭.”
江一舟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李达康?这就坐不住了?]
“纪秘书,达康书记太客气了.”
他笑呵呵地说.
“我们这趟是核查组,纪律紧,不方便应酬.”
“江处长,不是应酬.”
小纪赶紧解释.
“书记说了,就是自家小院子,几个家常菜.”
“不请外人,就他陪您一个.”
“书记还说,部长那边,他打过招呼了。”
江一舟眼睛眯了起来.
[打过招呼?跟谁打的招呼?]
“纪秘书,在哪儿?”
“就宾馆旁边,荆州小院。”
“您走路五分钟就到。”
“那……恭敬不如从命.”
江一舟答应了。
挂了电话,孙处凑过来。
“谁啊?”
“李达康.”
“啥?”
孙处吓了一跳。
“京州市委书记,请你吃饭?”
“嗯,私宴,就他一个。”
“这饭,吃得?”
“吃得。”
江一舟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市一把手请客,不去才是架子大。”
“可是纪律——”
“自家小院,家常菜,算哪门子纪律。”
江一舟拍拍他肩膀。
“孙处,您放心。”
“他请他的饭,我查我的账.”
“两码事。”
孙处还是不放心.
“一舟,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
江一舟换了件外套。
“他就请我一个人,你去了,他反倒放不开.”
“那你手机别关机。”
“十点前我要是没回来——”
“咋了?”
“你就给部里值班室打电话。”
江一舟笑了。
“当然了,他李达康还能吃了我。”
“我就是走个程序,留个后手。”
“得,你这毛病,越来越像老财政了.”
“近朱者赤嘛。”
荆州小院不大,门口连牌子都没有。
进去是个四合院,屋里灯暖暖的.
李达康已经坐在屋里了.
没穿西装,一件灰色夹克,袖子挽着。
“江处长,来啦。”
他起身,主动伸出手.
“达康书记。”
江一舟跟他握了握.
“您太客气了,还让您等.”
“等什么,我也是刚到.”
李达康大手一挥。
“坐,菜都是家里厨子做的。”
“没让酒店碰,吃着放心.”
桌上四菜一汤,红烧鱼,炖排骨,炒时蔬.
真就是家常菜。
“书记,您这厨子,比宾馆强多了.”
江一舟夹了口炖排骨.
“那是,宾馆那是糊弄人.”
李达康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
“我在汉东这么多年,就这一口家乡菜。”
“北京待不惯吧?”
“待惯了。”江一舟笑.
“就是雾霾大。”
“你们北京那叫雾霾。”
李达康乐了。
“我们京州这几年,蓝天多起来了.”
“你晚上看看,星星都能看见.”
“看见了.”
江一舟点头。
“从宾馆窗户看出去,星星是不少.”
“就是不知道,这星星底下,干净不干净。”
李达康哈哈一笑.
“江处长,你这人,吃饭都不忘本行。”
“江处长,多大年纪了?”
李达康给他倒了杯茶.
“三十五。”
“三十五!”
李达康眼睛一瞪.
“三十五岁,国库司的副处长?”
“年轻有为啊。”
“书记您说笑了,就是个干活的命。”
江一舟笑笑.
“干活好啊。”
李达康夹了口菜。
“我最看不得那种,光说不练的。”
“江处长,我李达康这个人,你可能听说过.”
“我是个急性子,说话直。”
“您说,我听着.”
“我就直说了。”
李达康放下筷子。
“你们部里派核查组下来,汉东上下,都盯着呢。”
“厅长刚出事,这个节骨眼上.”
“江处长,我问句实在话。”
“这次来,是例行公事,还是动真格?”来了。
江一舟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顿饭,正题终于上桌了。]
“书记,这话我也跟您实在说.”
他端起茶杯,没碰酒.
“部里这几年,哪个省的转移支付不核?”
“东南西北都轮一遍,汉东不是头一家。”
“例行是例行,可查起来,也是真查。”
“账有多少,地上有多少,一笔一笔对.”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种痛快人。”
“那我再问一句.”
“你们查,查到京州头上不?”
“查。”
江一舟答得干脆。
“汉东报的账,京州的盘子最大.”
“不查京州,查哪儿?”
李达康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江处长,京州这几年,发展快。”
“项目上得急,摊子铺得大.”
“账面上,有些地方,难免对不齐.”
“这个,你们部里同志,多理解。”
“理解归理解.”
江一舟放下筷子。
“书记,我问您个事。”
“你说.”
“京州这新城,修了几年了?”
李达康眯起眼睛。
“五年了.”
“五年,投了多少?”
“前前后后,三百多个亿.”
“钱哪儿来的?”
“财政出一部分,城投垫一部分.”
李达康答得干脆.
“这有问题?”
“没问题.”
江一舟摆摆手。
“我就是问问.”
“新城修得漂亮,我白天在车上都看见了.”
“漂亮就好.”
李达康端起茶杯。
“江处长,我这个人,一辈子就爱个政绩.”
“别人背后说我是劳模,说我是工作狂.”
“我不在乎。”
“我就想在任上,给京州留点东西。”
“书记,留点东西,跟留下一屁股债.”
“是两码事.”
江一舟看着他。
“东西留得住,债还不上。”
“那后人,就得替咱们还.”
李达康的手,顿了一下。
“江处长,我再问你个事.”
“书记您说。”
“最高检那个侯处长,你认识吧?”
江一舟心里一动.
“打过交道,怎么了?”
“没怎么。”
李达康摆摆手。
“就是听说,那位最近也在活动。”
“好像也要往汉东跑.”
“他跑他的,我查我的。”
江一舟端起茶杯.
“他是办案的,我是查账的。”
“两路人马,各干各的.”
“那就好。”
李达康点点头。
“汉东这地方,现在经不起多路人马一起进门.”
“太乱。”
“书记放心,我们守规矩。”
“书记,对不齐不要紧.”
江一舟给他碗里夹了块鱼。
“对不齐的地方,咱们一起找齐。”
“我就一句话.”
“京州的盘子不小.”
“账要干净,才敢往上报。”
“报上去的账,跟地上的东西对得上。”
“谁来查,都挑不出错.”
“反过来呢?”
李达康看着他。
“反过来,账上一个数,地上一个数。”
江一舟笑了笑。
“那神仙也救不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江处长,你这话,是在敲打我?”
“不敢。”
江一舟赶紧摆手.
“书记,我就是个查账的。”
“我敲打谁,也轮不到敲打京州市委书记。”
“我就是跟您交个底。”
“三县的空壳,您听说了吧?”
“那三个县,报了多少路,地上没那么多路.”
“这种事,搁哪个省,都是要处理的。”
李达康没接话。
他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排骨.
[这小子,话里有话,是在警告我光明峰。]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
“江处长,我跟你说个事。”
“书记您说.”
“京州有个光明峰项目,你知道吧?”
来了,正主儿自己提了.
江一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知道,挂在农村公路底下那个配套.”
“对喽。”
李达康点点头.
“光明峰,是京州的脸面。”
“这一片,将来要建新城。”
“部里的同志查账,查到光明峰,还请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
他端起茶杯.
“账走到哪儿,我们查到哪儿.”
“光明峰要是干净的,谁也冤枉不了它。”
“要是不干净呢?”
李达康盯着他.
“那它就不是脸面了.”
江一舟放下茶杯。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
“江处长,你今年,真的才三十五?”
“如假包换。”
“后生可畏。”
李达康摇头.
“我三十五那会儿,还在给人写材料呢.”
“那书记是大器晚成。”
江一舟给他斟上茶。
“大器晚成,也是成.”
李达康摆摆手.
“我就是羡慕你们年轻人.”
“赶上好时候了.”
“书记,好时候也得好好干。”
“不然好时候,也轮不着咱们.”
“书记,我说句不中听的。”
“脸面这东西,是给干干净净的人长的.”
“真要是烂了,趁早刮骨疗毒。”
“捂着,捂到最后,烂的是一张脸。”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一笑。
“好,好一个刮骨疗毒。”
“江处长,年轻,有锐气.”
“我李达康,就喜欢你这种年轻人.”
他站起身,伸出手.
“京州欢迎部里的同志,多指导。”
这话说得,软里带硬。
江一舟握了上去。
“书记,饭吃得很好。”
“改日,我请您吃食堂.”
“哈哈哈,食堂就免了.”
李达康送他到门口.
“江处长,在京州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别的不敢说,京州的地界上.”
“我李达康,还是说得上话的.”
“得嘞,那我先谢过书记.”
出了小院,夜风一吹。
江一舟深深吸了口气。
车停在路边,孙处和小林在里头候着。
“处座,咋样?”
小林赶紧下车开门。
“达康书记跟你说啥了?”
“说啥了?”
江一舟坐进车里,乐了。
“他请我吃了顿饭。”
“就这?”
“就这。”
江一舟望着窗外。
“孙处,您品出味儿没有?”
“品出啥?”
“他这顿饭,请得不是时候.”
江一舟眯起眼睛.
“厅长刚出事,三县刚冒头.”
“他一个京州市委书记,急着请我吃饭.”
“您说,他急啥?”
孙处琢磨了一下。
“他怕你查到京州头上。”
“对喽.”
江一舟打了个响指。
“京州的盘子里,就光明峰最扎眼。”
“他今儿主动提光明峰,还说让我多指导。”
“您说,他是心虚呢,还是在给我递话?”
小林听得一头雾水。
“处座,那到底是啥?”
“两样都有.”
江一舟靠在座椅上。
“心虚,是怕光明峰真有问题。”
“递话,是告诉我光明峰是他的脸面。”
“让我查账的时候,脚底下留点情。”
“那咱留不留?”
“留个屁。”
江一舟嗤了一声。
“账本不会骗人,人最会骗人。”
“他李达康的脸面,再大。”
“大得过账上那笔窟窿?”
车里安静了。
孙处望着窗外飞退的路灯。
“一舟,李达康这个人,不简单。”
“嗯.”
“他今儿这顿饭,是个信号。”
“什么信号?”
“京州上下,知道咱们来了.”
“接下来,就该有人睡不着了。”
“处座,我咋觉得,达康书记人还不错?”小林插嘴.
“挺实在一个人。”
“实在?”
江一舟嗤笑一声。
“小林,你看走眼了。”
“李达康这种人,是官场里的好干部。”
“勤勉,能干,不贪财。”
“可他有一样,要命。”
“哪样?”
“政绩。”
江一舟伸出一根指头.
“为了政绩,他什么都敢干。”
“光明峰那么大的摊子,他敢拍胸脯上。”
“钱不够,他敢让城投垫.”
“出了问题,他敢捂着.”
“这种人,自己不进腰包。”
“可他手下的人,借他的牌子,搂多少?”
“你想过没有?”
小林不吭声了.
江一舟笑了笑,没接话.
车开到宾馆门口。
他下车前,回头说了一句。
“小林,明天加个材料.”
“把光明峰配套工程这四个字,单独列出来。”
“单独立个卷.”
“得嘞.”
小林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
“处座,这光明峰,真是个雷?”
江一舟望着宾馆大楼黑着的窗户。
“是不是雷,挖开才知道。”
“我就知道一点.”
“李达康这种人,惜脸如命.”
“他今儿亲自出马的地方.”
“底下埋的东西,小不了.”
孙处在旁边补了一句。
“一舟,往后跟这种人打交道,多长个心眼。”
“他不是敌人。”
“嗯。”
江一舟点头.
“他甚至可能是个帮手.”
“但前提是,他得先想明白。”
“想明白啥?”
“想明白他那张脸,值几个钱。”
江一舟推开车门.
“走,上楼。”
“明天一早,财政厅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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