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仕兰中学的日光把行政楼前的水泥地晒得非常白。
香樟树的大树冠在热浪中一动不动,蝉鸣声还在暮春的泥土里蜷缩着,空气中已经提前出现了南方沿海特有的沉闷暑气。教室里充满了油炸面饼、廉价卤肉饭的味道,路明非趴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嘴里嚼着两块半一个的红豆面包,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在草稿纸上不断地计算着双矿爆狂热者需要多少费用,眼睛不时地往斜前方的白衬衫后面瞄去。
顾渊没有去打扰那个陷入暗恋幻想中的衰仔,合上手中的素描本,轻轻推门而出,离开了高三实验班。
通往实验楼顶层天台的楼梯很窄而且很陡,水泥台阶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生锈发黑的钢筋。天台上那扇厚重的防火铁门平时都是半开状态,门环上挂着一把绿漆大锁,但是顾渊一摸就知道这把锁已经被一根非常细小的淬火钢丝勾开了锁芯,挂锁只是挂在把手上面做样子用的。
推开沉重的铁门之后,迎面扑来的除了海风的咸腥味之外,还有一丝被压抑在极度宁静之中的微弱灼热气息。
天台视野一下子变大了。向远处眺望,海滨小城的红屋顶像鱼鳞一样延伸到铅灰色的海岸线上。在天台西北面的大不锈钢蓄水塔后面,有一个清冷如刀鞘般的少年。
他穿的是深灰色的风衣,里面穿浅色衬衫,系着一条非常整齐的领带,并没有穿仕兰中学的宽松校服。站在铁门外面的是一个右手拿着墨绿色军规不锈钢保温杯、左手拿着黑色网球拍袋的人,拉链已经拉好了。他的身体很直,就像一根插在水泥缝里的寒竹一样,即使随便一站,全身的骨头和肌肉也保持着可以随时发力截杀的最佳状态。
楚子航
上一届仕兰中学的传奇人物,现在在大洋彼岸的一所神秘私立大学就读,在初夏之前就悄悄回到学校的是先行者。
铁门轴承发出轻微摩擦的声音,楚子航微微侧过头去。他的额头留着整齐的短发,下半张脸被蓄水塔的阴影覆盖着,棱角分明如同雕塑一般。当他的目光落到顾渊身上时,在他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里面,有一丝淡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就像是地心之下被冻结住的岩浆一样在涌动。
“一般情况下不对在校学生开放。”楚子航说话的声音很平直、很冷酷,没有一点起伏,仿佛在念一条被物理定律固定下来的校规。
“门没有上锁,楼下教室里又很闷。”顾渊把铁门关上之后,楼道里的声音就被隔绝在外了,他走到天台护栏旁边,“久闻楚师兄大名。或者说,是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新来的实习专员?”
空气顿时变得非常沉静。
楚子航转动保温杯盖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并没有马上做出防守的姿态,但是风衣下摆却在没有风吹的情况下微微绷紧了,右手自然垂落至风衣口袋边缘,隐隐抵住随身携带的折刀刀柄。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掠过顾渊的眉毛、肩膀以及垂在两边的手臂,在零点一秒之内就完成了对眼前新生体态的侧写以及威胁程度的判断。
“你不是普通的转学生。”楚子航的声音依然很冷静,但是带上了执行部特有的冷硬语气,“诺玛的档案库中,今天早上仕兰中学高三转入名单上并没有混血种的信息。”
“诺玛的算力很大,但是世界上规则碎片比中央主机数据库要复杂得多。”顾渊靠着微微发烫的铁制护栏,目光掠过楚子航脚边的网球袋,在言灵·归墟逆向微观感知中,帆布袋里装的根本不是碳纤维球拍,而是一把带有古老炼金术痕迹的日本御神刀·村雨,刀柄缠绕的黑色鲛皮散发出一股血腥气。
顾渊最在意的是楚子航体内血液流动的情况,血液流动很沉重、狂暴,像水银一样。
楚子航表面很平静,但是在他的骨骼和造血系统最深处有一层很薄的青灰色角质阴影。这就是狮心会残卷《羊皮卷》中所记载的古老禁术——暴血留下的痕迹。楚子航之前一定突破了临界血限,虽然他用意志力将龙化特征强行压回体内,但是被深度激活的龙血正不断侵蚀着他的正常细胞,在他周围一米内的空气湿度被微弱的高温迅速蒸发掉。
“你的君焰很猛烈,但是造血干细胞已经开始向爬行动物的方向转变了。”顾渊平静地说,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楚子航的心脏上,“每天贴着墙壁站半小时,每晚研读《翠玉录》,用折刀在手背上划出疼痛来抵御杀戮的心……楚师兄,靠这样苦行僧式的自残是不能压制住体内苏醒的怪物的。”
楚子航平时总是低着头,但是这次他突然抬起了头!
淡金色的光芒立刻变得非常明亮,如同烈日当空一样。龙威如山一般压在了地上,水泥地面出现了一条很小的裂缝,风衣口袋中的不锈钢折刀发出嗡嗡的声音,蓄水塔铁皮上的冷凝水珠在一秒钟之内就被高温汽化成了白雾!
暴雨、迈巴赫、高架桥上怒吼的死侍群、还有那个提刀冲向黑暗的男人的背影……楚子航内心最深处被压抑的禁忌与恐惧被强行掀开,狂暴的嗜血欲望沿着神经中枢疯狂上升,几乎要把他的理智烧毁殆尽!
预想中的领域爆炸并未发生。
就在君焰的火元素乱流要引爆天台的时候,顾渊体内的言灵·归墟也开始慢慢展开。
并不是正面的、暴力的对抗,而是一张无声蔓延开来的绝对秩序之网。顾渊身边空气里出现了一圈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波动,在高温火元素碰到波动的时候,它所构建的言灵领域底层龙文逻辑就会被强制拆解、中和。就像沸腾的岩浆撞进了极地的深潭,那股炽热到可以熔化钢筋的力量,在一寸之间就被抚平归零了。
楚子航瞳孔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清凉如霜雪一般的规则波动顺着空气逆流而上进入自己的经脉之中,原本冲击血管壁的龙血奇迹般地停了下来,沸腾的心跳也被强行压制回了正常的心跳节拍。
狂暴的黄金瞳渐渐收敛起来,楚子航的后背紧贴在水泥柱上,额头渗出了细细的冷汗。握着折刀的手掌由于用力过猛而使手指关节变得苍白,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涛骇浪般的波动。
可以无声无息地解除君焰前置蓄力,在不产生元素殉爆的情况下强行梳理混血种体内的暴血反噬,这样的能力已经超出了卡塞尔学院教科书上所记载的所有已知言灵的范畴。
“你到底是谁?”楚子航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谨慎与戒备。
“一个不希望看到复仇者中途变成死侍的同伴。”顾渊收起归墟领域之后,神色依然非常平静,“你在芝加哥临时请假回国,除了执行部门例行的本地线索调查之外,也是想回来了解一下你母亲的情况,并且顺便看看当年和你一起上学但被评为S级的路明非。”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把风衣口袋里的折刀放开,喝掉了杯子里的大吉岭红茶。苦涩的茶汤沿着食道流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下之前龙血反噬带来的焦躁情绪。
“路明非就是个很平凡的人。”楚子航低声说,恢复了平时那样严谨如仪器般的语气,“他在学校体测中成绩垫底,性格怯懦,没有接受过任何军事化训练。我不明白学院为什么给他S级的最高评级。”
“有些雄狮在幼年的时候会伪装成杂草,因为这样才可以使自己在没有保护的环境中存活下来。”顾渊转过身来俯视着操场上抱着篮球被赵孟华等人起哄、推搡的路明非,“下周卡塞尔的面试组就会进驻丽晶酒店。诺诺和古德里安教授都会亲自来,文学社在万达影城也有一场关于他的‘大戏’。”
顺着顾渊的目光看去,楚子航在路明非单薄滑稽的身影上停留了两秒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孟华的做法没有分寸。”
分寸是针对同层次的人而言的,对于路明非这样的衰仔,他们习惯于踩上一脚来衬托自己的光彩。顾渊淡淡的说道,“但是既然坐到了他的旁边,那么这出戏的剧本也就只好改一改了。”
楚子航转过头来认真的打量着顾渊。新来的同学身上没有加图索家族那种张扬跋扈的贵族气派,也没有狮心会精英骨子里的冷酷杀气,他很平静,像是一汪深潭,但是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在本市进行活动的时候,不要把普通人牵扯进来。”楚子航把网球包背到肩膀上,把保温杯拧紧收好,“这里有一份我必须维持的宁静。”
“毁灭很容易,但是守住平静才是真正的实力。”顾渊迎着海风笑了笑说,“另外,暴血的技术很不完整,那是前人饮鸩止渴的绝路。在找到可以中和龙血毒素的方法之前,不要尝试开启二度暴血,你的心脏承受不了第三次负荷。”
楚子航的脚步停在了通往楼梯间的铁门前。
他没有回头,但是垂在两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许久之后才从风衣里面拿出一张没有多余修饰的黑色名片放在门边配电箱上。
“这是我国内临时使用的加密频段。”楚子航推开铁门,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如果面试当天出现意外情况,或者城西的高架桥有异动,通知我。”
铁门发出清脆的合页摩擦声慢慢关闭,稳健有力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很快消失在远处。
顾渊走到那边之后,伸手拿起了那张印有加密数字的黑色卡片,在硬质卡纸边缘轻轻抚摸。卡片上还有微弱的余温,并且散发出大马士革钢特有的冷硬气息。
操场上的预备铃声刺耳地响起来,路明非手里拿着吃剩的面包包装袋,慌忙跑到教学楼去,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在操场边上几个穿短裙的高一女生掩嘴轻笑。
顾渊把名片收好之后,眼中的幽光也变得非常平静。楚子航这枚重要的棋子已经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闭环,接下来万达影城的聚光灯、卡塞尔的招生风暴将会如期而至地降临到这个南方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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