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没有停。格子衬衫把文件袋收回去了,夹在腋下,侧身让出半步,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上车吧,这么淋着不是事。”
蓝衬衫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站在旁边等我。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留了个上车的位置。我没动。
“就在这说。”
格子衬衫看了蓝衬衫一眼,后者微微点了下头。他把车门又推上了,靠在车身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雨把他外套的肩头洇湿了一大块,颜色变深了,但他好像不在意。
“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终于把那个格式化的笑收起来了。“那我就直说。你卡里那笔钱,来源不在这个时间线。它不是从任何一家银行转进来的,不是任何人汇的,也不是系统错误。它是跟着你一起出现的。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雨滴打在书包侧兜那把折叠伞的塑料壳上,嗒嗒地响。
“这种情况我们遇到过。”他继续说,“不是第一次。以前有过类似的事——某个人、某个账户、某个时间点,突然多出一笔不该存在的钱。金额不等,几十万到几亿都有。共同点是:持卡人不知道钱怎么来的,银行查不到流水,反洗钱系统报上去之后没有结论。”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把钱花了。”蓝衬衫在旁边接了话,他说话比格子衬衫干脆,句子短,不拖。结果不太好。查账、冻结、银行追款,有的还被卷进了莫名其妙的官司。他们没有犯罪,钱也是真的在账上,但没人能解释它为什么在那儿,所以它就成了一个问题。谁拿着这张卡,谁就是问题的中心。
“也有没花的。”格子衬衫说,“有一个,拿了卡之后一分钱没动过,五年之后那笔钱自己消失了。没了。账户还在,余额变回零。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雨里,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但他没有摘下来擦。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旧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那我这张呢?”我问。
“不知道。”他摇头,“以前那些案例,金额没有你这个大。十亿的规模我们没有见过。所以我们才来。”
“你们是谁?”
格子衬衫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这个沉默。然后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皮夹子,比手掌还小,深褐色,边角磨得圆润。我接过来翻开,里面没有照片也没有名片,只有一张薄薄的硬纸片,上面印了几个字,字体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宋体楷体,笔画方方正正,像印章盖上去的。上面写的是:“特殊金融观察组”。
“没有公章,没有机构代码,没有上级单位。”他看着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语气带了点自嘲。“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正式的单位。你可以理解成某几个人觉得这种事需要有人管,就凑在了一起。跟了几年之后发现这种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我把皮夹子还给他。他接过去揣回兜里,动作很利索。
“你的意思是,这笔钱早晚会消失?”
“有可能。也可能不会。”他推了推眼镜,“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你不动它,它暂时就不会引发任何实际的后果。银行那边我们已经帮你处理了。陈经理不会再打电话找你,公函不会再寄了。”
“你们怎么处理的?”
“这个你不用知道。”蓝衬衫说。这是他第一次插进来,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凶,但不容追问。“你只需要知道,现在外面没有人追这笔钱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你的卡里,谁也不会来动。”
“条件是什么?”
格子衬衫笑了一下。这个笑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样,短促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瞬又落回去。“聪明。”他说,“条件就一个——你不用它。”
“一分都不用?”
“不动本金。不买房,不投资,不捐款,不给家里人花。你现有的生活怎么过,就怎么过。那辆旧自行车、那台诺基亚手机、你爸给你买的那辆二六式,这些都可以。正常花销,正常上学,正常吃饭睡觉。那笔钱就让它躺着。”
“要躺多久?”
“不知道。”
雨小了,变成那种若有若无的雨雾,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路上有一辆拖拉机驶过,发动机突突响着,拖斗里装着砖头,开得慢腾腾的。巷子里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天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
我把书包带子又紧了一下,手指捏着带扣,塑料的棱角硌着虎口。
“如果我不同意呢?”
格子衬衫看着我。他这次没有笑,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巷口那一点点灰白的天光。“那你大概率会重演以前的那些案例。银行追查、账户冻结、你爸妈被叫去谈话。你一个学生扛不住这些。我们帮不了你,因为那笔钱在系统里的的确确是不合法的。它没有任何来源证明,谁给它背书都没用。”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三个人站在渐渐暗下去的巷子里,雨雾飘着,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我等了几秒,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笔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格子衬衫转身拉开了车门。他弯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怜悯。
“你回去翻翻你爸抽屉最底下那层。”他说,“有一张折叠的化验单,2003年的。你先看那个。”
他上了车。蓝衬衫也绕到驾驶座那侧坐进去了。车门关上之后,车窗降下来一半,格子衬衫从里面往外看我,雨雾把他的脸模糊了一半。
“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他从窗口递出一张纸条,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但不要急。你有时间。”
车窗升上去了。发动机响起来,车缓缓倒出巷口,拐上大路,尾灯在雨雾里亮着两点暗红,越来越远,最后被路上的一辆货车挡住了。
我站在巷子里,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雨已经完全停了,屋檐还在往下滴水,打在地上的积水中,一圈一圈的。书包里的手机硌着后背,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走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茶馆,门口的绿植被雨洗过了,叶子绿得发亮。我看了它一眼,又继续往前走。经过打印店、彩票站、文具批发店,走回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门卫老头已经关了一扇铁栅栏,看见我路过喊了声“这么晚还不回家”。我应了声“就回”。
骑上车的时候腿有些发软。链条还是涩的,踩了几圈才顺。一路上我没有想那笔钱,没有想格子衬衫蓝衬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爸抽屉最底下那层,一张折叠的化验单,2003年的。2003年,那一年我爸从厂里下岗,后来又找了新工作,中间空了几个月。那几个月他在家待着,每天做饭洗衣服,我什么都不知道。
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橙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我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蹬到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家那栋楼,厨房的窗户亮着灯,我妈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我停好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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