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汉东吕州,孤鹰岭上,风从山脊卷过来,裹着松针和枯草的气息,呜咽着往崖下灌。
天光灰沉,山影如铁,孤鹰岭像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刀,清冷、孤绝,不给人留一点退路。
祁同伟就站在那片乱石堆前,破旧的外套上沾满泥点和草屑,肩头微微下沉,手指却稳稳地扣在狙击步枪的扳机护圈上。
枪口朝外,对准的是三十米外那个站在石阶旁的背影——侯亮平。
侯亮平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神色复杂地看着祁同伟。
他明明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却偏偏没有半分得意,脸上只有焦急和无奈。
“祁同伟!”
侯亮平终于先开口,声音在山风里被吹得有些发飘,“你听我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祁同伟没有回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时间像是被冻住。
他望着侯亮平的脸,望着那张年轻、正直、带着某种让他羡慕到骨子里的底气与干净的脸。
他的目光从侯亮平的眉眼滑到他的嘴角,又滑向他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最终像一盏耗尽油的灯,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突然,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陈海!我欠你的命,今天还给你!”
那一声吼来得毫无预兆,声带几乎撕裂,带着三分的疯狂、七分的绝望。
侯亮平猛地一颤,刚要说什么,却看见祁同伟的神情骤然变了。
前一刻还是压抑的平静,后一刻便像被人扯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的五官扭曲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眼眶泛红,眼球上挂着血丝,整张脸看上去几近癫狂。
祁同伟把狙击步枪往地上一放,动作粗重、急促,枪身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像是丢掉了什么累赘似的,随即右手摸向腰间,飞快地掏出一把手枪。
那动作太利落,太狠,显然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侯亮平急得迈出半步,“把枪放下!”
可祁同伟像是没听见。
他单手将手枪举到眼前,目光落在黑洞洞的枪口上,仿佛在看着自己一生的终点。
然后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径直把枪管塞进了自己嘴里。
冰冷的金属顶住上颚,一股铁锈和枪油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含混地呼吸着,下颚绷得死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侯亮平整个人都绷紧了,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祁同伟!你还有机会!你能跟我回去!把一切都交代清楚,最多判十几年!你还有命活着!别走极端!”
他急切而诚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要把祁同伟从悬崖边拽回来。
可祁同伟的眼底没有半分光。
那些话非但没有给他慰藉,反而让他更加绝望。
十几年?
在牢里蹲十几年,连条狗都不如。
他祁同伟从那个山窝窝里一步一步爬上来,从被人踩在泥里的穷小子爬到公安厅厅长的位置,靠的是命,是靠拿命去拼!
他怎么能接受自己后半辈子在铁窗里被人指指点点?
他猛地将手枪从嘴里抽出来,嘴角牵出一道亮晶晶的涎水,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
他狠狠笑了一声,声音嘶哑而疯狂:“十几年?呵……侯亮平,你说得轻巧。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能审判我!”
话音未落,他重新抬起手,将那把手枪再次塞进口中,牙齿狠狠咬住枪管,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孤鹰岭上空骤然炸开,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血花飞溅。
祁同伟的身体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枪还握在指间,指节痉挛似的抽搐了两下,便彻底软了下去。
那张脸上曾经写过野心、写过狠辣、写过不甘与疯狂,此刻却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狼藉。
枪口青烟缓缓散去,空气里弥漫开浓厚的血腥味。
山风依旧呜咽,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分钟后,侯亮平才一步一步走进那间破旧的小屋。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走进一场他无数次于噩梦中反复见过的场景。
地上是暗红色的血泊,还在缓慢地向外洇开。
祁同伟仰面躺在那里,脑袋已经成了一片狼藉,血肉混着碎骨散落在地。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神经末梢的反射让他的手指和脚尖不停地颤动,像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侯亮平蹲下来,目光在祁同伟脸上扫了一眼,便别过了头。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有些发凉,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喂。”
侯亮平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爸……祁同伟吞枪自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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