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陆孤帆没有任何犹豫。
地窖的入口在厨房角落,一块沉重的、边缘嵌在泥地里的厚重石板下。
陆苍颤抖的手摸索着墙根某处,扣动机关,伴随着一阵艰涩的摩擦声和簌簌落下的陈年积灰,石板微微向上弹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浓重尘土、霉变气息和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铁锈般冰冷味道的空气,幽幽地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冰凉、带着齿痕的铜钥匙,正是之前从陆苍怀中那破烂布包里摸出的唯一实物。
指尖因为之前对抗低语的反噬和此刻的紧张而微微发麻。
地窖很深,石阶狭窄陡峭,表面湿滑。
他没有火折子,只能凭借从上方厨房破洞透下的、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昏暗天光,以及体内棋纹那幽微的、如同鬼火般明灭不定的暗红感应,勉强辨认脚下的路。
越往下,空气越冷,湿气越重,仿佛钻进了一具巨大石棺的腹腔。
水滴从头顶不知名的缝隙渗下,落在脖颈里,冰得人一个激灵。
墙壁是粗糙的石砖,摸上去一片湿冷黏腻。
下行了约莫两丈深,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
眼前是一条不长的、向内延伸的狭窄甬道。
尽头,是一堵看起来与两侧石壁毫无区别的墙。
陆孤帆走到墙前,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举起那枚铜钥匙,钥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不起眼的幽光。
钥匙柄部刻着极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扭曲纹路,与他战袍上某处暗纹隐约相似。
他没有立刻插入,而是用指尖仔细摸索着墙面。
石砖冰冷,缝隙里塞满了硬化的泥垢。
在胸口棋纹感应最强烈的一处,他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道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极其细微的竖直凹槽,若非指尖触觉敏锐且刻意寻找,根本无从察觉。
钥匙插入,严丝合缝。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甬道和更深的黑暗吞噬了。他轻轻转动。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尘封已久的机括被触动的声响。
面前的石墙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更浓烈的、带着陈年灰尘和那一丝诡异铁锈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侧身挤入。
里面是一间极其狭小、几乎伸手就能触到两侧墙壁的密室。
没有窗,绝对的黑暗。
只有他眼中跃动的暗红,和胸口棋纹散发的微弱光芒,映出眼前景象的轮廓。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中央一张及膝高的、粗糙的石台。
石台上,横陈着一副棋盘。
棋盘材质非木非石,色泽暗沉,布满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冰裂纹。
棋盘上,横竖线条并非规整的直线,而是带着一种扭曲的、流动的质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重新排列。
棋盘上散落着寥寥数枚棋子,大部分位置空着。
最刺目的,是棋盘表面,尤其是那些扭曲线条的交汇处,以及几枚棋子周围,沾染着大片深褐色、早已干涸凝固的斑驳痕迹。
有些是泼洒状的,有些是滴落状的,在棋纹幽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暗哑油腻的光泽。
是血。陈年的,浸透了石质棋盘的血。
陆孤帆的呼吸骤然加重,吸入肺里的空气冰冷而沉重。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四面的墙壁上。
靠近密室里侧、正对入口的墙壁上,留着几道凌乱的、向下滑拖的痕迹。
那是血手印。
不是成年人的巴掌,尺寸明显更小,手指纤细,更像……孩童。
手印拖得很长,五指张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变形,仿佛那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正拼命抓挠着墙壁,试图把自己从某种拖拽中挣脱出来,或是想抓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血迹早已氧化发黑,但那凌乱绝望的姿态,却在幽光下凝固成永恒的惊悚。
陆孤帆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楚,却压不住心底轰然炸开的冰冷怒火与巨大悲恸。
这些手印……是谁留下的?
他的视线死死锁回石台棋盘。
就在棋盘靠近他这一侧的边缘,静静躺着一枚棋子。
它比周围散落的其他几枚似乎要完整一些,颜色也更深,黑中透红,像是被最浓稠的血液反复浸染过。
更重要的是,棋子表面的纹路——扭曲、断裂、却又带着某种疯狂韵律的线条——与他胸膛战袍上,正对着心脏位置、最核心的那一簇刺痛源头的纹路,几乎完全一致!
就是它。
体内的低语,在靠近这密室、尤其是看到这枚染血棋子的瞬间,就已经从潜伏的躁动变成了持续的、亢奋的嗡鸣。
不是指引方向,而是一种看到同类、看到遗失碎片的、近乎贪婪的共振。
战袍上的棋纹同步灼热起来,与手中钥匙、与石台上这枚染血的棋子,形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三角呼应。
陆孤帆缓缓伸出手。
指尖冰冷,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恐惧早被更强烈的愤怒和某种决绝压了下去——而是因为体内那股力量在沸腾,在尖叫,在催促他触碰。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枚染血的棋子。
冰凉,坚硬,表面凹凸的纹路粗糙地摩擦着皮肤。
接触的刹那——
“轰!!!”
不再是模糊的低语,不再是清晰的单句指令。
而是无穷无尽的、排山倒海的声浪,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防!
那是战场!
无数将士濒死的嘶吼,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战马垂死的哀鸣,重物倒塌的轰然巨响,火焰噼啪焚烧一切的爆裂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扭曲、重叠,灌入他的耳中,不,是直接砸进他的灵魂!
与此同时,棋子在他触碰的指尖下,猛地爆发出一团幽暗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光!
红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吸噬灵魂的冰冷质感。
一段记忆,一段不属于他、却又与他息息相关的记忆碎片,被这红光裹挟着,强行撕裂了时空的阻隔,狠狠贯入他的脑海!
视角骤然拔高,又猛然聚焦。
他“看”到了这间密室。
时间似乎是深夜,密室里没有灯火弥漫着一种不正常的、淡灰色的微光,光源正是石台上的棋盘,以及……棋盘边那个人的袖。
一个人,背对着“他”(记忆的视角),站在石台前。
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色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纹路,那些纹路缓缓流动,正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活动着的棋纹!
那人身材颀长,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抬起手,手指修长,拈起一枚棋子——记忆中的视角模糊,看不清棋子样式——然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又带着冰冷漠然的精准姿态,将那枚棋子,“啪”的一声轻响,按在了棋盘上某个交叉点。
就在棋子落定的瞬间。
密室之外,上方,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凄厉到非人的惨叫!
是女人的尖叫,混杂着孩童短促的哭嚎,还有男人暴怒的吼叫,但吼声很快变成了闷哼,变成了重物被击碎、血肉被撕裂的骇人声响!
紧接着,是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仿佛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塌,伴随着濒死的嗬嗬声和汩汩的液体流淌声……那是血。
大量的血,正在这间密室的上方,在宅院的各个角落,奔涌、汇聚。
密室内,背对着记忆的、穿着棋纹长袍的人,对门外传来的惨烈屠杀声,恍若未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落下的那枚棋子,仿佛那才是世间唯一值得专注的事情。
惨叫声,倒地声,奔逃声……渐渐微弱,只剩下火焰焚烧木料的噼啪声,和某种低沉的、仿佛咀嚼或吞咽般的诡异声响,在远处回荡。
穿着棋纹长袍的人,终于微微动了。
他没有完全转身,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审视意味地,侧过了头。
记忆的视角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捕捉到一个被微光映亮的、线条冷硬的下颌侧影,以及一抹似乎在微微上扬的、毫无温度的唇角弧度。
然后,一个平静无波、却让记忆中的“灵魂”瞬间冻结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刻意说给某个尚未成型的“存在”听:
“……卒七已备。”
“啪!”
记忆在最尖锐的剧痛与最冰冷的彻悟中轰然炸裂,中断!
“噗——!”
陆孤帆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是暗金色,而是鲜红中夹杂着诡异的黑色细丝。
他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脑袋里如同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搅动,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句“卒七已备”像魔咒一样反复回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中,那枚刚刚被他触碰、散发过红光的染血棋子,此刻正静静地躺着。
然后,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
“咔嚓。”
棋子表面,沿着那与他战袍核心纹路完全一致的扭曲线条,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紧接着,缝隙蔓延。
“咔、咔嚓……”
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整枚棋子。
下一刻,棋子在他掌心,无声地碎裂成了两半。
幽光彻底熄灭。
只剩下两片冰冷的、沾染着陈年血迹的碎块,和满掌的冰凉粉末。
也就在这枚棋子碎裂的同一刹那——
地窖入口的方向,上方,那沉重石板还未完全合拢的缝隙之外,猛地传来陆苍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惊叫!
那声音只响了半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脖子。
紧接着,是沉闷的、仿佛某种重物(或者……是身体?
)轰然砸落在地的声响。
“咚!”
回声顺着狭窄的甬道滚落下来,撞在陆孤帆耳膜上,撞在他刚刚碎裂的心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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