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会议在B3层的三号会议室。
沈清雪是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带过去的。不是押送,但比押送更让人不适。走廊里一左一右跟着她,间距不超过半米,步伐和她完全同步,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被刻意调整过。
她走过那条惨白色走廊的时候,目光扫过天花板。数了一下摄像头:十一个,比三天前多了三个。通风口的格栅也被换过了,原来的普通螺栓换成了内六角防盗螺丝。她上次拆的那种简易扳手,已经没用了。
沈清雪把这些细节全部刻进脑子里,然后推开了三号会议室的门。
——
会议室很大,冷气开得很足。椭圆形长桌,十二把椅子,坐了九个人。
沈清雪认识其中三个。方处长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脸色像大理石一样冰冷。医疗主管韩医生坐在左侧中段。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军装,肩章上的星,沈清雪看不懂,但他坐的位置很靠前,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
她不认识其余六个人。但她注意到他们的坐姿——肩膀朝向长桌中央,脚尖却指向门口。这是典型的防御性坐姿,随时准备离开,或者随时准备让某个人“消失”。
沈清雪走到长桌末端那把空椅子前,坐下来。没有人给她倒水,没有人跟她打招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审判前的死寂。
方处长翻开文件,甚至没有抬头。“沈清雪。”“嗯。”“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不知道。”“三天前,你违规潜入B4层隔离区,接触了编号07-19-E的受试者。”“他叫陈默。”
方处长终于抬起头,眼神像两把手术刀:“在这里,他的编号是07-19-E。”“在这里,他也是陈默。”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长桌左侧那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沈小姐,我姓贺。”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我不是来跟你讨论名字的。”“那你是来讨论什么的?”
贺姓军官把面前的文件重重推了一下:“我们来讨论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遥控器。会议室前方的屏幕亮了。画面上是陈默。躺在金属床上,被皮带扣死死固定着,胸口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片。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刺眼的红色数据:
【同化率:67%】【神经同步指数:4.7σ】【不可逆阈值:72%】
贺姓军官指着屏幕:“三天前他的同化率是54%。一次回潮,涨了13个百分点。”他看向沈清雪,“你进去之后,他的同化率稳定了。但稳定不等于下降,只是停在了67%。”
“所以?”“按照目前的增长曲线,下一次回潮,他的同化率会突破72%。”“然后呢?”“然后不可逆。”
沈清雪看着他:“不可逆是什么意思?”
方处长替回答了,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意思是他的‘自我’会被系统完全覆盖。陈默这个人会消失,剩下的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载体。”
沈清雪的手指在桌面下死死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贺姓军官站起来,走到屏幕旁边:“他是一个失控的变量。你们看到的这个‘陈默’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陈默了。他的神经系统正在被重写,感知系统在扩展,身体正在变成一台机器。”
他转身看着沈清雪,抛出重磅炸弹:“三天前他忘了你的名字。”
沈清雪的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监控。”贺姓军官说,“你进去的时候,他把你当成了一组数据。体温、心率、步态。他不认识你。”
沈清雪没有说话。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是你把他拉回来的。”贺姓军官说,“但你想过没有——下一次呢?”“下一次我会再把他拉回来。”“如果拉不回来呢?”“那就再试。”
贺姓军官看着她,嘴角牵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嘲弄。“沈小姐,你很勇敢。但勇敢不能替代方案。”他走回座位,“我提议对07-19-E实施永久隔离。切断一切外部接触,包括你。”
沈清雪的身体僵住了:“你说什么?”
“永久隔离。”贺姓军官重复了一遍,“他不能再接触任何人。任何情绪刺激都可能加速同化。你上次进去,他的心率从52飙升到112。这不是稳定,这是失控的前兆。”
“那是因为他——”“因为他什么?”贺姓军官打断她,“因为你?因为你的一滴眼泪?”他看着沈清雪,“你觉得你是他的锚点。但你想过没有——锚点也可能是引线。”
沈清雪的胃里泛起一阵痉挛,像吞下了一块冰。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你凭什么——”“坐下。”方处长说。“不。”“沈清雪。”方处长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威压感十足,“坐下。”
沈清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一面墙。她慢慢坐了回去。
贺姓军官继续说:“我补充一点。07-19-E的同化进程不是匀速的,它存在加速拐点。”
他切换了屏幕上的画面。一张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同化率。曲线在前半段很平缓,然后一个陡坡——从30%到54%只用了两个月,从54%到67%只用了三天。
“指数增长。”贺姓军官说,“按照这个速度,他还有最多十一天。”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韩医生突然开口了:“贺处长说的数据我核实过,曲线拟合的置信度是91%。但有一个核心变量他没有提。”
贺姓军官看向她:“什么变量?”
“外部情绪刺激的正面反馈。”韩医生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报告,“07-19-E在同化率54%的时候,沈清雪进入隔离区。虽然心率飙升,但他的脑皮层活跃区从‘运动中枢’转移到了‘海马体’。他的同化率没有继续上升,反而稳定在了67%。”
“稳定不等于下降。”贺姓军官冷冷道。
“但稳定本身就是异常。”韩医生盯着他,“按照模型预测,他应该在三天内突破72%。但他没有。这说明沈清雪的存在,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延缓他同化进程、保留他‘人性’的抑制剂。”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沈清雪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有几个出现了动摇。
但贺姓军官没有。“韩医生,你是在用一个人的命赌一个假设。”“我是在用数据说话。”“数据?”贺姓军官站起来,声音拔高,“那我给你看另一组数据。”
他切换了屏幕。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沈清雪从通风管道跳下去的那一刻。画面里,她跪在陈默的床边,抓住他的手。
然后陈默的瞳孔放大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开始剧烈波动——心率从52飙升到112,体温从34.1℃骤降到33.6℃,脑电波的θ波占比从38%飙升到61%。
贺姓军官指着屏幕:“看到了吗?她进来的第一分钟,他的同化指标全面恶化。”
韩医生抿住了嘴唇,没有说话。
“她把他拉回来了。”贺姓军官说,“但代价是什么?他的同化率在接触她之后的第一分钟里跳了2.3个百分点。”他看向沈清雪,“你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但你拉他的时候,也把他往深渊里推了一把。”
沈清雪的手在发抖。
“我说的不是你的错。”贺姓军官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虚伪的怜悯,“我说的是事实。情绪刺激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延缓同化,也可以加速同化。你无法控制它的方向。”
他坐回去,一锤定音:“所以我的结论不变。永久隔离,切断一切外部接触。”
“我反对。”沈清雪说。
贺姓军官看着她:“你没有投票权。”“我不需要投票权。”沈清雪说,“我只需要你们听我说一句话。”“说。”“他不是你们的实验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
沈清雪看着长桌对面的每一个人:“他叫陈默。二十九岁。工程师。他造出了外骨骼,救了人。他的肋骨断了,体温降到了三十四度,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
“你们把他关在这里,绑在床上,给他打抑制剂。你们管这叫保护?你们管这叫研究?”
没有人说话。
方处长翻了一页文件:“沈清雪。”“嗯。”“你的保密等级是D级。”“嗯。”“D级人员无权参与B3层以上的决策会议。”
沈清雪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叫我来?”
方处长没有回答。“你被叫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份陈述。关于你与07-19-E的接触经过。陈述已经结束。”
“我没有——”“陈述已经结束。”方处长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沈清雪听懂了。她被叫来不是为了参与决策,是为了被记录。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情绪波动,都会被写进档案,成为钉死陈默棺材板的钉子。
她靠在椅背上,手慢慢松开了。
贺姓军官看了方处长一眼。方处长点了一下头。
“那么,表决。举手。”
一。二。三。四。五。六。七。
韩医生没有举手。
方处长看了沈清雪一眼,举起了手。
八票赞成。一票弃权。零票反对。
“决议通过。”方处长说,“自即刻起,07-19-E实施永久隔离,切断一切外部接触。”他看向沈清雪,“包括你。”
沈清雪站起来:“你们不能——”“沈清雪。”方处长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温暖,是警告。“你的陈述已经记录在案。现在请你回到你的房间。”“我的房间?”“B2层,D级人员住宿区。”
沈清雪看着他:“你要软禁我?”“限制活动范围。”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沈清雪身后。“请。”
沈清雪没有动。她看着长桌对面的每一个人。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回避她的目光,有些——像贺姓军官——在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个即将被关进笼子的动物。
她转身走向门口。两个白大褂跟在她身后。
门开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沈清雪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门正在关上。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了贺姓军官的脸。他在看她,眼神里没有胜利,只有一种绷得很紧的东西。
沈清雪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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