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人。
赵墨是从这两个字里被拽出来的。
声音很近,跪在他旁边。赵墨眼皮还没抬,鼻子先醒了一股米香气——稠的,热的,像一双手从胃里把什么东西拎起来晃了晃。他睁开眼,铜灯缩成豆大一点,殿外灰蓝的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旁边跪着一个没见过的侍者,双手举着木托盘,上面一碗粟米粥冒着白气,碗沿还烫手。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赵墨伸手去接碗,左手一动就扯到肋骨的麻布底下那道断口。他嘶了一声,整条手臂停在半空。疼,但不至于不能动。他改用右手把碗捧过来,指尖碰到陶碗壁的时候烫得缩了一下,第二下才端稳。
第一口灌进去。粥是烫的,滑过喉咙的瞬间他整个胸腔里像有一根绷了四天的绳子忽然松了。他三口喝完一碗,侍者续了第二碗。第二碗下去,赵墨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他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右手撑着墙稳住。麻布缠在胸口,肋骨的钝痛随呼吸起伏,但比昨天轻了至少一半。眉骨上的痂已经干了,硬壳贴在皮肤上,他伸手碰了一下,痒,没流血。
他走了三圈。从东墙到西墙,十二步。南墙到北墙,九步。偏殿不大,但够他活动开。第三圈走完他开始翻平板——79%,没掉。文件夹滑到《基础物理·电磁学》那一章,手摇发电机的结构图在屏幕上展开。铜线绕磁铁,磁铁在铜线圈里转,电流在导线里跑。他盯着图看了三十秒,脑子里过了一遍材料清单。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上画简图。发电机的三部分——转子、定子、线圈。画完擦掉,重新画。第二遍画完,他站起来,鞋底把痕迹蹭干净,退后两步。
门外有脚步声。一队人的。赵墨把平板塞回怀里贴胸放好。
殿门从两侧拉开。黑底金线的那双靴子跨过门槛。嬴政的视线第一下落在地板上的熊皮上——空的。第二下抬起来,对上赵墨的眼睛。
能站了。
赵墨躬身。腰弯下去的时候肋骨顶了他一下,他没让那口气断。能动了。陛下,臣昨天说的那件事——
要什么。
不是问句。赵墨报清单:铜线。磁石。木轮,能转就行。丝线缠铜线用。他顿了顿,臣还要一间不被打扰的屋子。一天时间。
嬴政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文吏。文吏捧着竹简退出去。殿里只剩两个人。
还有。赵墨补了一句,竹子和一片水晶。巴掌大。薄的。
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拍。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有那种看着你、等你往下铺完的沉默。赵墨铺完了。嬴政转身走到殿门内侧一张铜案后面坐下,伸手接过另一名文吏递上的竹简,开始批。
他要在旁边看着。赵墨在铜案对面一丈远的石板上盘腿坐下来。
半个时辰。铜线、磁石、木轮、丝线、铁钉、小铜锤,一样不少送进来了。赵墨先清点所有东西——磁石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是天然磁铁矿;铜线捻了两下,软度够;木轮轴孔光滑,转起来没有涩感。他把每件材料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动手了。
铜线缠丝线。一圈一圈,手指不巧但稳。他在实验室焊过电路板,左手扯线、右手绕圈,粗麻布底下的肋骨折口每隔一会儿就扯一下,他吸一小口气忍过去,手没停。磁石嵌进木座,木轮用铁钉和铜线固定成摇柄。整套流程用了一个多时辰,殿里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和他手里的铜线摩擦木头的细响。
天从灰蓝变成深紫。铜灯快燃尽了。嬴政的竹简声越来越慢,赵墨余光瞥见他右手食指开始在铜案边缘上敲。哒。哒。哒。间隔比昨天短。耐心在变薄。
赵墨的手快了半拍。
他把最后一根丝线系紧。地上摆着那件东西——看起来像一块裹着水晶片的竹丝和铜线的奇怪组合,两根导线从它身上牵出来,接在木轮和磁石的装置上。赵墨把导线接头又拧紧了一圈,把木轮固定在手里。
陛下。他抬头。
嬴政的敲击停了。
这东西叫电灯。赵墨的拇指卡进木轮齿槽里,它得转起来才能亮。转得越快,越亮。
嬴政从铜案后面站起来。靴子落地的声音在空殿里一下一下地响。
赵墨开始摇。木轮在手里转起来,磁石在线圈中间打转,铜线里的电流沿着导线往外跑。第一圈没亮。第二圈没亮。他咬紧后槽牙,手臂越转越快,快得掌心的木纹都模糊了——水晶片里有了颜色。暗红色。从暗红变成橘,从橘变成金,然后淡白色的光从水晶片内部透出来,落在地上,一圈巴掌大的亮斑。
嬴政停下了。离赵墨三步远,他看着那团光。赵墨还在摇,右臂酸得像有人在肌肉里面灌了铅,但光不能断——他见过LED一亮一灭的样子,那是在实验室里调试电路板,电压不稳的时候。今天这个不稳他承受不起。
嬴政蹲下来。一个蹲在灯旁边的皇帝。他伸出手,手掌放在水晶片上方一寸的位置。赵墨看见他掌心的纹路在光里一根根分明。手指没抖。
热的。嬴政说。
赵墨点头。热的。不是鬼火。
嬴政收回手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赵墨,赵墨还在摇,手臂在抖,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叫什么。
第三遍了。赵墨的嘴唇动了动,摇木轮的手臂没停:赵墨。
嬴政转过身。朝殿门走了两步,铜靴跟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在赵墨摇动手柄的节奏上。走到门内侧他停下来,侧脸回过来一半。
从今日起,他说,你叫天机令。食禄三百石。居宫里。有事直接找朕。
他跨出门槛。铜靴踩在毡毯上没了声音,门从两侧合拢。殿内重新暗下来,只剩下赵墨掌心里那团光——淡白色的,巴掌大的,落在他旁边的石板上,映出他跪坐在地上的影子。
赵墨松开了手柄。手臂脱力似的垂下来,掌心磨红了一块。灯还亮着,水晶片里的炭化竹丝燃着稳定的光。他瘫坐在地上,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他低头翻了一下平板。79%的电量。裂隙那行字没有再跳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五指贴着颈椎骨节停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两个甲士的低语,隔着一道门板,很轻,但赵墨听清了每一个字。
……天机令。
听说是陛下刚封的。
什么来路?
不知道。只知道今早还躺在偏殿,晚上就封令了。
赵墨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他看了一眼那盏灯——那团从水晶片里透出来的淡白色光,落在石板上像一小片被人从天上撕下来的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给嬴政看《三体》。还没告诉他宇宙有多大。还没告诉他太阳系外面还有东西。
但今晚先喘匀这口气。他把灯从地上拿起来,放在熊皮旁边的石阶上,自己躺下去。天花板被那团光投出一个模糊的圆影,在他眼皮外面晃着。
他闭上眼。明天要造的东西更多。平板里的电还能撑很久。他摸了摸胸口的屏幕,冰凉的。裂痕没变宽。裂隙没掉。
在那团人造的光旁边,他呼出一口憋了一天的气,慢慢沉进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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