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离开灰鸦的小铺时,零一句话没说。
走出旧桥市最上层,她才停下来。
“你答应得太快。”
“哪一条?”
“三成。”
“我没钱。”
“所以更该还价。”
“我还了。”
“你那叫接受他先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再问能不能少割一点。”
林默看她:“结果是魂锚归我。”
“前提是你拿得到。”
“所以你反对的是交易,还是去墓园?”
零没回答。
她沿着桥边继续往前。
林默跟上。
走了十几步,他问:“你不想去?”
“我没说我要去。”
“灰鸦刚才说‘你们’的时候,你没纠正。”
零脚步停了一下。
“你很烦。”
“这个已经说过。”
“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抓别人说话里的漏洞?”
“做项目的会。”
“那你们那里一定很难相处。”
“差不多。”
零继续走。
没再说自己去不去。
旧桥市出口有一片窄摊,卖的东西比里面便宜得多。多数是刚从废区边缘捡回来的碎件,甚至还有沾着白斑的旧衣。
林默路过一个摊位时,看见有人在争吵。
买东西的是个高个男人,脸上蒙着半张黑布,手里捏着一枚细长的银片。
摊主则是个瘦得像一根木棍的老人。
“说好二十。”高个男人道。
“东西变了。”老人说,“现在四十。”
“哪里变?”
老人抬眼往林默这边看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看向零。
然后才低声道:“她还活着。”
高个男人脸色微变。
林默原本已经走过去两步,又停下。
零也停了。
她的眼神冷下来。
“什么还活着?”
老人不说话。
高个男人把银片往怀里收。
零一步走过去,直接抓住他手腕。
“拿出来。”
“跟你没关系。”
“拿出来。”
“我买的。”
“我让你拿出来。”
高个男人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侧。
就在气氛要变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把那枚银片轻轻抽走。
动作快得像早就在等。
灰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市里出来了,正把银片举在眼前看。
“啧。”
高个男人怒道:“还我!”
灰鸦没有理他,只用指甲刮了一下银片边缘。
里面亮起一小点红光。
很弱。
像心跳。
林默立刻明白了老人那句话。
“这是什么?”他问。
灰鸦把银片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坐标样符号。
“活路牌。”
“地图?”
“差不多。”
灰鸦道,“有些人怕自己失稳以后找不回来,会把自己的锚点切一小部分交给熟人。只要她还活着,这东西就能指路。”
林默看向高个男人。
“他买这个干什么?”
高个男人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灰鸦替他答了。
“卖位置。”
周围几个摊主显然知道这种买卖,没人惊讶。
“卖给谁?”
“谁出得起价,就卖给谁。”
林默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零已经拔出了刀。
高个男人立刻退后。
“这里是旧桥市!”
“所以?”
“不能抢已经成交的东西!”
灰鸦点头:“这话对。”
零看向他。
灰鸦把银片放在指间转了一圈。
“成交的东西不能抢。”
然后他掏出一粒源砂,扔给老人。
“我买了。”
老人愣住。
“这值四十!”
“你刚才收钱了吗?”
“还没。”
“那就没成交。”
高个男人骂了一声,伸手去夺。
灰鸦侧身让开,手腕一翻,银片已经不见了。
“别闹。”
“你他妈——”
“你买活人位置,我不做。”
“我又没让你做!”
“可你在我眼前做。”
灰鸦脸上仍在笑,眼神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坏规矩了。”
高个男人显然忌惮他,咬牙站了几秒,最后指着老人道:“你等着。”
老人脸色发白。
灰鸦道:“你要找他,先问我买路。”
“你护得了他一辈子?”
“护不了。”
“那你装什么?”
灰鸦想了想。
“装今天。”
高个男人走了。
灰鸦这才摊开手。
那枚银片重新出现。
他递给老人。
“拿回去。”
老人没接。
“我欠你——”
“你欠我一粒。”
“什么?”
“刚才买你的那粒。”
老人低头看向手里,才发现灰鸦扔过去的源砂还在。
“可——”
“别可。带她换地方。”
灰鸦把银片塞进他衣袋。
“下次再卖,就卖死人的。死人不怕被找。”
老人攥紧衣袋,点了点头。
等人走远,零收刀。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种事?”
灰鸦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
“我不管。”
“刚才是什么?”
“生意。”
“你赚什么?”
“少一个人在我的市里被卖。”
“旧桥市是你的?”
“我心里是。”
零冷笑。
灰鸦像没听见。
林默却看了他一眼。
“你说只卖死人的。”
“对。”
“墓园里也是?”
灰鸦看过来。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确认底线。”
“我这人底线很多。”
“比如?”
灰鸦想了想。
“死人的东西能卖。活人的东西看情况。活人本身不卖。”
“为什么?”
灰鸦脸上那点轻浮忽然淡了一瞬。
“因为卖过一次的人,通常不会想卖第二次。”
林默听出了里面还有话。
但灰鸦已经转身。
“回去收拾。别带太多,墓园不是搬家。”
“什么时候走?”
“我说了,小潮一退。”
“下一次小潮什么时候?”
灰鸦抬头看了看天空。
“快了。”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
天上没有云。
但远处那片暗色结构的移动速度,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怎么看出来?”
“闻。”
“闻什么?”
“空了的味道。”
林默没闻到任何特别。
灰鸦笑了一下。
“你再活几年就会。”
零在旁边道:“他可能只有一次潮。”
灰鸦的笑收了。
他重新看向林默的手。
“那就更别慢。”
三人分开前,灰鸦忽然叫住林默。
“对了。”
“什么?”
“墓园里如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
“怎么?”
“别答。”
“为什么?”
灰鸦已经往回走。
“死人最喜欢确认,自己还认不认识活人。”
◇◇◇
回到北街时,阿岑正蹲在零门口等。
看见两人,他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明天走。”林默说。
“我也——”
“你不去。”零和林默同时开口。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阿岑更不服了。
“凭什么你也能决定?”
林默道:“因为你要是去了,我得多算一个人。”
“我不用你管。”
“我现在连自己都不一定管得住。”
阿岑被堵得没话。
零推门进去。
林默跟着走到门口时,阿岑忽然在后面问:
“缓存墓园真的全是死人?”
林默停下。
“我不知道。”
“那你怕不怕?”
这是林默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有人直接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
“怕。”
阿岑愣住。
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
林默看着自己已经重新透出一点白的指尖。
“但怕也得去。”
屋里,零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断界短刀、源砂、两块稳形片和一卷黑色细绳一件件放进包里。
林默看了片刻。
“你不是没说要去?”
零头也没抬。
“我现在说了。”
“为什么?”
她把包带拉紧。
“你死在半路,我的十二粒源砂找谁要?”
“是老周给我的工钱。”
“你住我的地方,吃我的东西,用我的稳形片。”
“所以?”
“现在欠我的。”
林默看着她。
零抬头。
“有意见?”
“没有。”
她又低下头。
“那就睡。”
“我不困。”
“我也不困。”
“那为什么睡?”
“因为明天可能没机会。”
这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林默靠着墙坐下,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时间仍然停在01:52:11。
它已经不再往前走。
他盯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灰鸦最后的提醒。
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
别答。
他把手机反扣。
黑暗里,零问:“外面的墓园,也会有人说话吗?”
“不会。”
“那你们去墓园做什么?”
“看人。”
“死人?”
“看留下来的名字。”
零沉默了一会儿。
“那和这里差不多。”
林默看向她。
屋里很暗,只能看见她靠墙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名字也没了呢?”
林默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第一声金属警铃。
灰鸦说‘只卖死物’以后,林默才知道这句话不是行规,而是他给自己立的底线。
废区以前有人专门做失稳生命的生意。快被退潮吃掉的人会为了魂锚、稳形片、迁移资格抵押所有东西,最后甚至把自己的记忆和身份碎片卖掉。
灰鸦当年跟过这样的队伍。
‘后来呢?’
‘后来觉得利润太高。’
林默没听懂。
灰鸦把一枚源砂弹到桌面。‘高到你必须假装看不见对面是人。那生意我做不了。’
零在旁边道:‘他不是善人。’
‘当然不是。’灰鸦立刻接,‘善人哪有我这么会挣钱。’
林默却记住了。
这个世界的底线并不总是由法律给出。有些人只是某天发现一笔钱必须把别人先看成东西才能赚,于是决定不赚。
灰鸦仍然贪。
正因为贪,那条“不卖活人”才更像真正的选择。
零在黑暗里睁开眼。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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