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外衣能感觉到心口处那股沉甸甸的、隐约的暖意,那随身的小库房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藏在他身体里的定心丸。
这是旁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有了这个,哪怕日子再紧巴,他心里也有一分底气。
他加快了脚步,转过前面那道土坡,打谷场便出现在眼前了。
打谷场在村东头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地面被牲口蹄子和人脚踩得硬邦邦的,缝隙里嵌着去年秋收时落下的谷粒壳。
场院东边码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干草垛,垛顶上盖着破旧的油毡布,几根麻绳横竖勒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场院西边是两间半新不旧的土坯房,一间堆农具,一间是队长牛有草临时歇脚记账的小屋。
场院中央立着几根拴牲口的木桩子,今天倒是空的,牲口都还在圈里没牵出来。
苏辰到场院的时候,已经稀稀拉拉聚了十来个人。
有人蹲在地上扒拉着旱烟袋锅子,有人靠着草垛扯闲篇,有人正弯腰把散落的麻绳一圈圈盘好。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石碾子那边——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正蹲在碾子上面,嘴里叼着一杆烟袋,烟锅里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那汉子见牛大壮走过来,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哟,新郎官儿舍得起来啦?
我还当你得睡到晌午才行。
苏辰几步走过去,也不嫌石碾子凉,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笑着回了一句:三哥,你这是笑话我呢。
牛大山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石碾子沿上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说:我倒不是笑话你,是怕你被那被窝迷得忘了今夕是何年。
你可知道咱牛家庄这地方,今年开春昌平县就归燕京管啦,不过这地嘛,还是照样种,工分儿照样挣,没啥两样。
他重又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清晨冷冷的空气里。
苏辰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牛大山这人嘴碎,有事没事都爱扯上几句,你不接话他也能自己说下去。
果然,牛大山又吸了两口烟,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接着道:咱牛家庄是个山区小村,你也不是不知道。
咱们跟秦家洼合起来才成一个生产大队,大队部设在秦家洼那边,牛家庄这边单独算个小队。
光咱牛家庄小队呢,又分两个生产小组——咱这是二组。
你别看咱这儿不大,成年劳力少得很。
他把烟袋杆子往牛大壮面前比划了一下,咱小组里,寡妇就占六户,还有二十多个六岁以下的小孩子,跑起来满村子都是,正经能顶事儿的壮劳力统共三十来人,再加上四十多个妇女,才算攒齐了咱这一组全部的人手。
数来数去,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了谁都不好使。
苏辰听着,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
三十多个壮劳力,四十多个妇女,再加上六户寡妇家那些半大小子和老人,这二组满打满算也就百十来口人。
地多劳力少,难怪队长天天愁眉苦脸的。
他正要开口搭话,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瘦高的身影,脑袋上扎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黄头巾,走路时肩膀一晃一晃的,活像只伸着长腿的蚂螂。
那人凑到石碾子跟前,两只细长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牛大壮,行啊你,不声不响地把秦家洼那朵花给摘了。
要不是你当个破民兵小队长,人家能看上你?
这绰号叫大蚂螂的年轻人叫牛小满,跟牛大壮差不多岁数,从小就不对付。
两人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摔跤打架没少交手,偏偏牛大壮每次都能赢他半筹。
后来牛大壮当上民兵小队长,牛小满不服气,在背后嘀咕了好几回,说人家是因为念过几天书、会写几个字才被提拔的。
原主牛大壮脾气好,从不跟他认真计较,这梁子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结着。
牛大山听了这话,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重重一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黄土里瞬间灭了。
他斜了牛小满一眼,不客气地回道:怎么着,人家大壮好歹还拿过比武头名呢,你有本事也去夺个旗回来,也让老丈人瞅瞅你这副尖嘴猴腮的模样?
牛小满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几分,脖子一梗,嘴硬道:我就是替他娶了个媳妇高兴不行?
谁说我不服气?
我替他说两句吉利话都不成?
苏辰看着他那副嘴硬心虚的模样,心里反倒觉得好笑。
他站起来,掸了掸屁股上沾的土灰,朝牛小满勾了勾手,嘴角带着笑:行,你要是不服气,咱俩跤场上摔一个试试?
输了的晚上请客喝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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