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沈慕尘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泛黄的古籍纸页,墨香混着朱砂气,他伏在案上修复一方出土的青纹石砚,灯油熬到见底时,胸口猛地一闷,便再没有了知觉。
再有意识时,周身是彻骨的凉。
就像沉在冷水深处,四面八方的水压过来,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想抬手,想睁眼,身体却纹丝不动,像被钉死在了石底,连一根手指都使唤不动。
“我猝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反倒很平静。做古籍修复这行常年熬夜,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反倒落到这么个地方。
他试着感知周遭。
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子,周身裹着冰凉的涧水,时不时有小鱼擦着“身体”游过,尾巴扫过表面,带起细碎的水流。
他的“身体”硬邦邦扁平一块,边缘凹凸不平,带着几道深深的裂隙,摸上去是再熟悉不过的石材质感。
石砚。
他反应过来。
他竟成了那方熬了三夜都没修复完的青纹古砚,沉在这不知名的山涧水底。
“倒是跟老伙计作伴了。”
沈慕尘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没慌。干了十年古籍修复,他最懂沉得住气。动不了就不动,说不了话就不说,先摸清处境再说。
感知范围很窄,也就身周一米来远,模模糊糊蒙着层水膜。能看见水底的碎石,看见几株随水流晃荡的水草,看见小虾米一蹦一蹦窜过去。
再远就是深绿的水色,什么都辨不清了。
就这么静静伏在涧底,看着头顶的光从亮转暗,从浅白变成昏黄,再一点点沉成墨色。
山涧里静得很,只有水流过石头的轻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嚎。
入夜之后,怪事发生了。
一丝极淡的温意,顺着水底的石缝渗出来,丝丝缕缕钻进砚台的裂纹里。
那气息温温的,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像春日晒暖的山泥,顺着裂隙往深处走,原本僵冷的石身竟慢慢润了几分。
沈慕尘精神一振。
地脉之气?
他修复的那方古砚,本是古时山修道人用的,砚身刻着山纹,相传能聚地脉灵机。他从前只当是古人附会,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股气很淡,走得极慢,在砚池里打了个转,又散回裂纹里。没让他能动弹,也没让他能说话,只把感知范围往外拓宽了半尺,连水草的细脉都清晰了几分。
“有总比没有强。”
沈慕尘倒也不急。千百年的残卷古物都能一点点修回来,这点裂纹,总能慢慢养好。
他安安静静伏在涧底,借着地脉之气温养残魂,看着头顶的水面从黑转灰,再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水底沉多久,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世界。
但他知道,只要这地脉之气不断,他就不会彻底消散。
慢慢来。
先活下去。
寅时天还没亮透,周石根就醒了。
睁着眼盯了会儿房梁,椽子缝里漏进点微光,落在泥墙上细细一道。
前阵子连阴雨,屋顶冲坏了个豁口,一直没腾出空补,这几晚睡着都能听见山风往里灌。
他侧过身,见婆娘睡得沉,呼吸里带着点痰音,咳喘的老毛病又犯了。便轻手轻脚披了粗麻短褐,摸下炕来。
院里的黄狗听见动静,抬了抬头,见是他,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呜呜两声接着睡。
周石根背着手走到院门口,拉开柴门,清晨的山雾裹着潮气扑过来,凉得人一缩脖子。
浣溪村还浸在雾里,远远近近的鸡啼一声接一声响起来,几家烟囱冒了炊烟,淡青色的烟柱慢悠悠往上飘,被雾裹着,散得很慢。
他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山里不太平。
常有人看见裹着光的人影在青梧山深处飞来飞去,轰隆隆的响,隔老远都能震得树叶掉。
村里老人说那是仙人斗法,吓得大伙都不敢往山深处去,连采药都只敢在山边晃。
“深山老林的,官府管不着,咱也惹不起。可仙人们打起来,一道光扫过来,咱这村子连鸡都剩不下一只。”
这话他跟婆娘念叨过两回,婆娘只抹眼泪,说庄户人家能有啥法子,听天由命呗。
周石根攥了攥手,手心是厚厚的老茧。他年轻时是山里有名的猎户,箭法准胆子大,后来被黑瞎子拍了右腿,落了点跛,才退下来带着全家种药、采药。
他见过山里的凶险,知道命比纸薄,可三个儿子还小,总不能都困在这山村里,刨一辈子黄土。
“阿爹?”
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三周守砚揉着眼睛走出来。十二岁的少年,眉眼清瘦,眼神却亮,自小跟着他认药,记性比两个哥哥都好。
“醒了正好。”周石根转过身,“你娘咳喘又重了,你去西涧边采几把涧边兰,要带露的,药效好。”
“哎!”
周守砚应得脆生生的,转身回屋拿了药筐,别上小药锄,就要往外走。
“慢着点!”周石根在后面叮嘱,“深的地方别去,近来山里兽迹多,采够了就回。遇上响动就往树上爬,别逞强。”
“知道啦!”
少年的声音混在晨雾里,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周石根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拿起锄头,往院后的药畦去了。
老大守山已经在畦里忙活了,正蹲在那儿拔草。十九岁的小伙子,身子敦实性子稳,是他的左膀右臂。
老二守林天不亮就挑着药担往县城去了,性子活络嘴皮子利索,专管跟药铺打交道。
一家子各有各的活计,日子虽紧巴,却也踏实。
只是周石根看着药畦里蔫巴巴的药苗,眉头又皱了起来。
春旱了快一个月,山上的草药减产,县城的药铺又一个劲压价。再这么下去,今年的药田怕是赚不了几个钱,连给婆娘抓药的钱都紧。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发干的泥土,心里沉甸甸的。
山里人的日子,从来都是踩着山风过,一步都错不得。
周守砚踩着晨雾往山边走。
路两旁的草叶上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他走得熟,哪块石头滑,哪片坡有荆棘,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西涧离村子不远,藏在山坳里,水甜,长出来的涧边兰药效最好,就是路有点陡。
他扶着树干往下溜,踩着湿滑的石头落到涧边。涧水清清哗哗淌着,岸边长着一丛丛蓝紫色小花,正是他要找的涧边兰。
“今天运气不错。”
周守砚咧嘴笑,放下药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起来。专挑叶片肥厚、带露水的采,根须留一截,明年还能再长。
这是阿爹教的,采药不能赶尽杀绝,得留着根。
采了小半筐,他直起腰歇口气,往涧水里瞅了瞅,想洗把手。
目光扫过岸边的石缝时,忽然顿住了。
石缝里嵌着个青灰色的东西,扁扁的,被水冲得发亮,在晨光下泛着点温润的光。
“什么东西?”
周守砚好奇心起,伸手去掏。石缝有点窄,他抠了半天,指尖碰到那东西,凉丝丝的,质地细腻,不像石头那么糙。他扣住边缘往外一掰,带着泥水掏了出来。
甩了甩水,抹掉上面的泥,他低头细看。
巴掌大的一方石砚,青灰色砚身,边缘刻着浅浅的山纹,裂了好几道缝,好在没散架。
砚池里积着点涧水,清得发亮,摸上去温温润润的,比村里教书先生那方砚台手感还好。
“好东西啊。”
周守砚眼睛亮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砚台。虽说裂了,可摆在家里也稀罕。
他用衣角擦了又擦,小心翼翼放进药筐最底下,垫了把软草,生怕磕着。
收好砚台,他又接着采药,心里美滋滋的。今天不光采了涧边兰,还捡了个宝贝,回去给阿爹瞧瞧。
又采了会儿,筐里满了大半,他估摸着时辰该回了。刚背起筐要走,就听见上边有人喊他。
“守砚!”
周守砚抬头看,是同村的王二柱,也背着药筐站在坡上。
“二柱哥。”
“你也来采药啊?”王二柱往下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别往深处去啊,今早有人看见山坳里有黑瞎子脚印,凶得很。”
周守砚心里一紧:“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我哥亲眼看见的。”王二柱撇撇嘴,“我都打算往回走了,你也早点走吧。”
“行,我这就回去。”
王二柱点点头,背着药筐往村里去了。
周守砚也不敢多待,紧了紧筐带,顺着原路往回走。路上走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亏得手快抓住了树根。药筐晃了晃,他赶紧按住,生怕砚台摔碎了。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进了家门,娘正坐在堂屋缝补衣裳,见他回来,连忙放下针线:“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周守砚把药筐放下,先把涧边兰拿出来递过去,“娘,你看,今天的兰草都带露的,药效好。”
“好,好。”妇人笑着接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快去洗把脸,饭在灶上温着呢。”
周守砚应了一声,偷偷把石砚拿出来,溜回自己屋,摆在了窗台上。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青灰色的砚台上,裂纹里似乎极淡地闪了一下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砚台里,沈慕尘缓缓回过神。
从被少年捞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醒着。一路晃悠悠跟着少年走,越靠近这个村子,砚身里的地脉之气就越活泛,像找到了归处似的,转得都快了几分。
尤其是进了这个院子,院里种着药草,屋角堆着干柴,一家人的气息温温淡淡的,满是烟火气。
“倒是个安稳地方。”
沈慕尘松了口气。比起暗无天日的涧底,跟着这户采药的人家,显然要好得多。
他能感知到,少年把他放在了窗台上,外面就是院后的药畦,几畦药苗蔫巴巴的,缺了水气。
入夜之后,月亮升起来,山风裹着地脉之气漫进院子。
沈慕尘引着那点微弱的灵气,顺着窗缝飘出去,落在药畦里。几株发蔫的药苗沾了灵气,叶片慢慢舒展开来,颜色都鲜亮了几分。
他又引了缕灵气,飘进灶房。灶上温着药罐,里面正煎着涧边兰,药气混着水气往上飘。
那缕灵气渗进去,汤药里的杂气慢慢散了,药效悄悄浓了几分。
做完这些,砚身里的气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沈慕尘也不贪多。
万事开头难。
他现在太弱,这点微末的灵气,也就润润药苗、提提药效,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可好歹是个开头。
他安安静静伏在窗台上,感知着院里的动静。
黄狗趴在门口打呼,堂屋传来夫妻俩低低的说话声,少年在屋里翻书,纸页哗啦响。很安静,也很踏实。
“先跟着吧。”
沈慕尘在心里暗道。
他得修复这方残砚,得弄清这方世界的底细,得在这有仙人的世道里活下去。而这户姓周的山民人家,就是他落在凡尘里的第一个落脚处。
月光慢慢移过窗台,砚台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药叶的轻响。
没人知道,窗台上那方不起眼的残破石砚里,藏着一个异世的灵魂,正借着一缕山脉灵气,悄悄埋下了家族崛起的第一粒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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