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塔顶是一个没有任何墙壁的平台。头顶就是天机城上方的夜空,脚下是万丈高空。夜风呼啸,将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玄姹就坐在平台中央。
她的轮廓比广场上时清晰了一些。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舞,面容依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种不属于凡间的美感——美得让人心跳加速,也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三百年了,」玄姹说,「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萧寒渊拔剑。
「别急。」玄姹抬手,一道黑气挡住了他的剑,「既然走到了这里,就说明你有资格听我说话。」
「我没兴趣听。」
「但你会听的。」玄姹笑了,「因为我要说的事,和你身边的那个林家姑娘有关。」
萧寒渊的剑停住了。
「林若漪,江南林家的幼女。聪慧过人,符术天赋百年难遇。但她逃婚了——逃掉了一个所有世家千金都梦寐以求的婚约。你知道为什么吗?」
玄姹的声音变得轻柔,轻柔得像在说一个睡前故事:
「因为林家把她嫁出去,不是为了联姻,是为了献祭。」
萧寒渊的瞳孔收缩。
「宇文家要的不是林家的符术传承——他们已经很强了。他们要的是林若漪的血。林家术士的血脉中含有上古妖仙的血统。这个血统在林若漪身上觉醒得最完整。用她的血为引,可以唤醒沉睡在太虚幻境中的妖仙之力。宇文晦——或者说,背后操控宇文家的人——需要这股力量来辅助轮回劫。」
「操控宇文家的人,」萧寒渊说,「是你。」
「聪明。」玄姹没有否认,「我沉睡了三年,意志不够强大到直接干预凡间。所以我在二十年前埋下了宇文家这颗棋子。我的计划本来很完美:宇文晦娶林若漪,婚礼当夜取她的血,轮回劫正式启动。但你——」她的声音中闪过一丝怒意,「你出现了。苍梧令、浮空舟、剑修——你把我二十年的布局,搅得稀烂。」
「所以你才要杀我。」
「恰恰相反。我现在不想杀你了。因为你比林若漪更适合。你的双重血脉——萧家的剑意、柳家的术法——加上白虎和麒麟的力量——」玄姹站起来,身形在夜空中徐徐升高——
「你可以成为轮回劫的祭品。比林若漪更强大、更纯粹。」
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萧寒渊举剑,霜月剑的寒芒在黑气中显得微弱但坚定。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说。」
「我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玄姹停了一下。
「不算杀。」她说,「十八年前,你父亲闯入太虚幻境来救你母亲。你母亲当时已经被我选为祭品——她的术士血统比林若漪还纯粹。但你父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他的肉身被轮回的力量吞噬,灵魂漂流在时间的夹缝中。」
「所以他还活着?」
「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在轮回劫的夹缝中,时间不流逝。他现在还是十八年前那个模样,还在寻找离开虚无的路。」
萧寒渊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他的父亲没有抛弃他。他的父亲只是被困住了。十八年前,年轻的萧远山踏入太虚幻境时,想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活,而是妻子能不能活。他成功了。妻子活了,自己被永远困在了时间的裂缝里。
「你想救他?」玄姹问。
「想。」
「很简单。」玄姹伸出手,「把你的身体给我。我可以用双重血脉的力量逆转轮回劫。轮回劫逆转的瞬间,时间裂缝会打开,你的父亲就能回来。代价是你的命。」
「或者——」萧寒渊举起剑,「我用这柄剑问你要。」
玄姹笑了。笑声中饱含着一千年的孤独、三百年的封印和二十年的筹谋。
「好。那就看看你的剑够不够硬。」
黑气如山崩海啸般涌来。
萧寒渊挥剑。霜月的寒芒切开黑气,但黑气太浓太厚,每一剑切开的缝隙都在瞬间被填补。他不断后退,直到退到平台边缘——再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白虎——」
他右臂一震,白虎之力灌注全身。霜月剑上浮现出金色的虎纹,每一剑挥出都带着金杀之力的咆哮。
「还不够。」玄姹冷笑着,黑气凝聚成无数只手,每一只手都攥向萧寒渊。
「麒麟——」
左臂的紫金光芒升起。麒麟之力与白虎之力在他体内交汇。两股原本不相容的力量在他的双重血脉中找到了平衡。霜月剑发生了异变——左半剑身萦绕着紫金色的雷光,右半剑身燃烧着金色的杀意。
一剑劈下。
黑气被劈开了一道半丈宽的裂缝。透过裂缝,萧寒渊看到了玄姹的脸——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银白的眼眸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虚无。
「有意思,」玄姹摸了一下被剑气擦伤的脸颊,「你的确是他的儿子。当年你父亲也伤过我,用的也是这一剑。」
「那今天就是第二剑。」
萧寒渊再次举剑。但就在剑要落下的时候,玄姹忽然消失了。
「我在太虚幻境等你,」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你父亲的灵魂回来——或者带着林若漪的血来。两个选一个。你没有第三个选项。」
黑气散去。平台上只剩萧寒渊一人。
他收剑入鞘。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汗,也将刚才那一番话彻底冻入了心底。
「两个选一个。」他低声重复。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青色的方巾——林若漪给他的那块。符文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他将方巾重新收好。转身走下塔顶。
林若漪在塔门口等他。
看到他的一瞬间,她冲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受伤了?她说了什么?你父亲——」
「一件一件说。」萧寒渊将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先回营地。」
回营地的路上,萧寒渊将玄姹的话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林家要把你献祭」时,林若漪的脚步停住了。
「我爹……要把我献祭?」
「不一定是你爹的意愿。」萧寒渊说,「也许是宇文家骗了林家。也许林家的族老中有人被玄姹控制。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回林家了。」
林若漪没有说话。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那层明艳的外壳剥离,露出里面那个十九岁女孩的脆弱。她不是不怕。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她在怕。
「那我现在该去哪?」
「跟着我。」
林若漪抬头看他。
「至少在轮回劫结束之前,」萧寒渊说,「我会保护你。」
「之后呢?」
「之后,」他想了想,「你自己决定。」
林若漪笑了——带着眼泪的笑:「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你说的,还挺让人安心的。」
两人走进营地时,铁铮正在给唐小蛮展示他今天在战斗中领悟的新拳法。莫独行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符铳横在膝上。
看到萧寒渊,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里面什么样?」铁铮问。
「危险。」萧寒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有没有宝藏?」唐小蛮的眼睛发光。
萧寒渊将归墟剑放在桌上。
唐小蛮倒吸一口气:「公输的归墟剑——传世机关之一!我以为是传说——」
「现在是了。」萧寒渊转向所有人,「明天一早我要去太虚幻境。玄姹在那里等我。这一趟……可能回不来。」
「我跟你去。」铁铮第一个开口。
「你也去不了。」萧寒渊说,「太虚幻境在天道裂缝中,只有身负灵兽契约的人才能进入。我身上有白虎和麒麟。但你们——」
唐小蛮忽然举手:「我今天感应到了朱雀。就在天机城中心那座古钟楼里。朱雀的印记在那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今天灵兽共振符把它唤醒了。它也回应了我。」
铁铮也说:「我今天打坐的时候,听到东海方向有声音呼唤我。那个声音很老,很沉,说话很慢——应该是玄武。它在东海之滨,需要我去找它。」
莫独行将符铳扛在肩上:「青龙在我老家那边的深山里。我十八岁那年就感应到过。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签契约。」
萧寒渊看着这三个同伴。从苍梧山出发时,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现在,每个人都被卷入了这场与堕仙的战争。
「十天。」他说,「给你们十天时间,去找各自的灵兽。十天后在太虚幻境的裂缝入口会合。」
「入口在哪?」铁铮问。
「昆仑山。」林若漪接口,「我查过古籍。天道裂缝最薄弱的地方在昆仑山的玉虚峰顶。那里是上古时期凡间与太虚幻境的通道。沧海桑田,通道早已封死,但裂缝还在。」
「十天够吗?」
「勉强。」莫独行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去东海之滨,来回最快也要七天。你还要在山里找青龙——」
「能。」铁铮打断他,「十天后,玉虚峰见。不见不散。」
「好。」萧寒渊点了点头。
他看着这些同伴。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无数理由可以不去——太远、太危险、不关自己的事。但没有人提这些理由。
「别这么看着我。」铁铮挠着头,「这些年一直被你揍,早就想揍回去了。你要是死在太虚幻境里,我找谁报仇去?」
唐小蛮笑了:「我就想看看麒麟长什么样。」
莫独行只是耸了耸肩:「我欠你爹一顿酒。他欠我一条命。总得还一个。」
林若漪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萧寒渊身边。月光下,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十天后见。」萧寒渊说。
「十天后见。」四人同声回应。
夜空中,天机城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归墟阁的塔顶,黑气已经消散殆尽。但在更高处——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星空背后——太虚幻境的入口正在缓缓扩大。
轮回劫的第一缕钟声,已经在时间的深渊中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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