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镜朱颜惊龙阙
第26章 离宫（旧版）

萧衍决定亲赴北境疫区的消息，是在二月初的一个清晨传遍六宫的。

彼时薛明鸾正靠在凤仪宫暖阁的软榻上，膝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地方官员考课录，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安胎药。青萝进来禀报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她肚子里五个月的孩子，但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的慌张——皇上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亲自去北境。

薛明鸾合上考课录，沉默了片刻。窗外那株老梅已经开了满树，冷香被晨风送进来，与殿内的药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苦还是清。她扶着青萝的手缓缓站起身来，五个多月的孕肚已经明显隆起，行动也比往日迟缓了几分。

“替本宫更衣。去太和殿。”

太和殿的偏殿里，萧衍正背对着门站在一面巨大的疆域图前，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有三分责备七分心疼：“你不好好在凤仪宫养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地上还湿着，早朝的雪刚化。”

“陛下要去北境。”薛明鸾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来问一句话——真的非去不可？”

萧衍沉默了一息，然后扶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薛明鸾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做重大决定前惯有的小动作。

“北境这场瘟疫比密报上写的更严重。江穆已经半个多月没有递军报了，不是他不想递，是传信的驿卒出不了疫区。大营方圆百里被封锁，军中医官束手无策，已经死了数百人。朕不去，军心就散了。军心散了，匈奴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打过来。”

“臣妾不是来拦陛下的。”薛明鸾将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臣妾只是想让陛下亲口告诉臣妾——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月。”萧衍的手掌在她腹部停留了片刻，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胎儿轻微的胎动，他的手掌微微一僵，随即整个人的神色都柔和了下来，“两个月后，朕亲自回来接你回凤仪宫。你在这里好好养着，朝中的事有内阁，后宫的事有你，朕放心。”

当夜，凤仪宫暖阁里灯火直亮到四更。薛明鸾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北境大营的军需清单，她握着笔，一项一项地核对——药材、棉衣、干粮、银炭、防寒的毡布，每一样都标注了库存余量和预计缺口。她的手腕酸了就甩一甩继续写，腰酸了就换个姿势靠着引枕继续算。前世她做皇后时从来没有操心过这些事，因为那时候她以为打仗和瘟疫都是男人的事，和她无关。后来她才知道，前线将士没有药，是因为兵部有人吃了差价；棉衣里塞的是破布头而不是棉花，是因为有人连死人的钱都敢贪。今生她不会再坐在暖阁里等别人替她解决问题。她的人在北境——江雪吟的父亲在那里，那些喝过她送的烧刀子的将士在那里，她孩子的干姨的父亲在那里。她能做的就是在后方把补给线攥在自己手里。

翌日午后，她以皇后身份召见了兵部尚书和户部左侍郎。两位老臣跪在凤仪宫正殿冰凉的地砖上，看着皇后挺着五个月的孕肚端坐在凤椅上，面前摊着一份重新核算过的军需调拨清单。兵部尚书接过清单时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愧。他主管兵部三年，从没见过哪一任皇后能像薛明鸾一样，把军需账目算得比户部的堂官还清楚。

“北境大营现有一万二千名驻军，按每人每天四钱药材、两套冬衣、三顿热食计算，从京师调拨到雁门关最快需要十六天。本宫已经让仁国公府的商队在北边沿途设置了三个中转站，药材和棉衣可以分批次提前运到中转站，缩短最后一程的运输时间。你二人按这个清单执行，若有疏漏，本宫不问旁人，就问你们俩。”

兵部尚书与户部侍郎双双叩首领命。薛明鸾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退出殿门，将笔搁在笔山上，端起青萝新换上来的安胎药喝了一口。药是温的，苦味从舌尖一路漫到喉咙，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萧衍离京期间，朝中大事有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但内阁首辅年迈，次辅是萧桓旧党被清洗后新提拔上来的，根基尚浅。太后虽然失势，但寿康宫里的那位并没有死心。她必须在萧衍回来之前替他守住朝堂上的防线——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在替他守着。

临行前夜，萧衍在凤仪宫暖阁里待了很久。他没有批折子，也没有看舆图，只是坐在薛明鸾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两人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随着灯火轻轻摇晃。

“名字朕想好了。”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若是皇子，就叫萧珩，珩是佩玉上的横梁，君子如玉，当堪大任。若是公主，就叫萧瑶，瑶是美玉，也是你鸾字的下半——鸾凤和鸣，瑶台仙姿。”

他将“鸾”字拆开，把其中一半给了女儿。薛明鸾垂下眼帘，将这两个名字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萧衍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她掌心。玉佩温润通透，雕的是龙纹，背面刻了一个“衍”字——是他自小佩戴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朕把它留给你。就当朕每天还在你身边。”

薛明鸾将玉佩握紧，感觉到玉面上带着他的体温。她没有说什么缠绵悱恻的告别，只是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手指在领口的龙纹刺绣上轻轻抚过，然后将手收回，放在自己的腹部上。窗外月色清冷，照在那株老梅的枝头，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