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沈星衡从水潭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是天黑,是他下去了一整天。月亮还没上来,崖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猫比他先上来,蹲在潭边一块石头上,尾巴垂下来,尾尖在黑暗里发着金色的光,像一盏小灯。潭水比下去的时候凉了,不是天气变凉了,是池子里的水又漏了不少——每漏一分,这个世界就冷一分。
他穿上靴子,靴筒湿透了,走起路来咕叽咕叽的。裤腿上的水往下滴,滴在碎石上,声音很脆。猫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在他前面,尾尖的金色光点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爬到崖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衣服啪啪响。猫蹲在崖顶边缘,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比昨晚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钉子。猫的尾巴在风里晃来晃去,金色光点画出一道道弧线。
“你见到了?”猫问。沈星衡站在它旁边,低头看着崖底的黑暗。“见到了。”
“他还好吗?”
沈星衡想了想。三百年前的自己,站在蓝色池水边,说“你会后悔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睛没笑。浑浊的,灰白色的,只有瞳孔里那一点金光在跳动。“不好。但也没死。”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那就好。没死就好。”
猫站起来,沿着崖壁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星衡。“你接下来要去哪?”
沈星衡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心”。归去在左边的口袋,那颗心在右边的口袋。两颗都是凉的,但心的表面有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像涂了油。数据面板弹了出来,数字没变——1154.85。但下面多了一行字,红色的,字体很小。
【天道之眼剩余时间:约48小时。池水漏完后,上级网络将启动备用监控。建议在此期间完成种印根部的切断。】
48小时。两天。沈星衡把心塞回口袋里。“去世界的尽头。”
猫的尾巴弯了一下。“你知道路吗?”
“不知道。”
猫从崖壁边缘跳下来,落在他脚边。“我知道。但很远。”
“多远?”
猫想了想。“你走的话,要一个月。我走的话,要三天。但你走不了那么快。你需要一匹马。”
沈星衡低头看着猫。“这个世界没有马。”宗门的马厩里有马,但那是官马,归执法堂管。执法堂散了,马还在。黑袍人还在。黑袍人还有权限放他走。
他转身往回走。猫跟在后面。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半个,橘黄色的,挂在山的轮廓上。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月亮升到头顶了,变小了,变亮了,银白色的。走到枯木林的时候,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碎银子。猫跳上老槐树的树干,蹲在裂开的那一半上面,低头看着沈星衡。
“你先回去。我天亮来找你。”
“你不跟我回去?”
猫的尾巴弯了一下。“我要去办点事。天亮见。”说完,它跳下树干,跑进了林子的黑暗里,尾尖的金色光点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灭了。
沈星衡走回杂役区。院子里的月光很亮,把地上照得灰白一片。管事的窝棚门还开着,纸灯笼还挂在门框上,灯笼纸被风吹破了好几个洞。他走过去,把灯笼从门框上取下来。灯笼里面还有半截蜡烛,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着。橘红色的光在灯笼里跳了一下,稳住了。他把灯笼挂在窝棚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有人。赵师兄坐在草席上,膝盖上放着那把大铜镜的碎片。他正在用一块布擦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擦,擦得很仔细。看见沈星衡进来,他抬起头。“你回来了。”
“嗯。”
“去了哪?”
“断龙崖下面。第二层。”
赵师兄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见到什么了?”
“见到三百年前的我。”
赵师兄把布放下,把铜镜碎片堆在墙角,站起来。他比沈星衡高半个头,站直了的时候,影子罩在沈星衡身上。“他还活着?”
“活着。困在下面。出不来。”
赵师兄沉默了几息。“赵铁山也在下面。我看见他了。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胸口在跳。”沈星衡看着赵师兄的眼睛。“他还活着。”
赵师兄没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在窝棚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沈星衡。“我师父死了三十年。我每年都去给他上坟。坟头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现在你告诉我他还活着。”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他还活着,但出不来。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星衡没回答。赵师兄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眶红了。“你有办法把他弄出来吗?”
“不知道。”
赵师兄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执法堂的马厩里还有三匹马。黑袍人说,你要是需要,骑一匹走。”
沈星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他知道我要走?”
“他什么都知道。”赵师兄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灰白色的,像纸剪的。
沈星衡在草席上坐下来。把灯笼挂在门框上,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长长的。他从怀里掏出那颗心和归去,并排放在草席上。心是暗红色的,壳上全是裂纹。归去是黑色的,光滑,没有裂缝。两颗东西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红一黑,像两颗棋子。
数据面板弹了出来。金色的光边,比之前更亮了。数字没变,但地图上多了一条线。从断龙崖往东北方向,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线是红色的,粗的,像血管。线的尽头有一个光点,金色的,一闪一闪的。
【种印根部位置已解锁。距离:约1200里。方向:东北。】
1200里。一个月。沈星衡把心和归去塞回怀里,躺下来。灯笼还亮着,烛火在风里晃,光影在墙上跳。他闭上眼睛。
他是被猫舔醒的。猫的舌头粗糙,舔在脸上像砂纸。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猫蹲在他的胸口上,两只前爪按着他的锁骨,尾巴垂在草席上,尾尖的金色光点在晨光里看不见了。
“天亮了。该走了。”
沈星衡坐起来,猫从他胸口跳下去,蹲在草席上,用爪子洗脸。洗完了,仰头看着他。“马准备好了。在执法堂门口。”沈星衡站起来,把草席上的杂物收进怀里,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斧头。斧头的刀刃上卷了几个缺口,他用手指摸了摸,缺口边缘锋利。他把斧头别在腰带上,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院子里没有人。灯笼还挂在门框上,烛火灭了,灯笼纸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竹骨上,半透明的。
走到执法堂门口,黑袍人站在台阶上,手里牵着三匹马。马是黑色的,高头大马,鬃毛剪得很短,尾巴扎起来了。马鞍是皮的,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马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黑袍人把缰绳递给他。“最左边那匹,脚力最好。一天能跑一百五十里。”
沈星衡接过缰绳。马低下头,鼻子凑近他的手,喷了一口气,热的,湿的。他摸了摸马的脸,毛很粗,硌手。“赵师兄呢?”
黑袍人指了指马厩的方向。赵师兄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草料,正在喂马。看见沈星衡看过来,他挥了挥手。沈星衡也挥了挥手。黑袍人从袖子里掏出那面小铜镜,镜面灰暗,没有光纹。他把铜镜递给沈星衡。“拿着。虽然没用了,但留个念想。”
沈星衡接过来。铜镜冰凉,边缘的符文模糊了,磨得几乎看不见。他把铜镜塞进怀里。“还有一件事。”黑袍人说。沈星衡看着他。黑袍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胸口。“你胸口那个坑,长好了没有?”
沈星衡摸了摸胸口。坑还在,但变小了,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边缘光滑,皮肤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粉红,像新长出来的肉。“快了。”
黑袍人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走吧。别回头。”
沈星衡翻身上马。马的脊背很宽,跨坐上去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绷了一下。他把脚踩进马镫里,拉了拉缰绳。马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他说。
马迈开步子。走了。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马厩门口,赵师兄还在挥手。黑袍人站在台阶上,影子在阳光下短短的。猫从旁边窜出来,跳上马背,蹲在沈星衡身后,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腰。
“坐稳了。”猫说。
马加快了步子。哒哒哒,哒哒哒。杂役区从右边过去了,丹房从左边过去了,枯木林从后面过去了。断龙崖的崖壁在晨光里灰白色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远处的一道白线。
猫的尾巴竖起来,尾尖的金色光点在阳光下看不见了。沈星衡摸了摸胸口。坑还在。归去和那颗心并排硌着他的肋骨,硬邦邦的。
他拉了拉缰绳,马转向东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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