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大妈从屋里晃出来,眼神有些发飘,两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圈,“这能出多少斤肉啊!”
整条巷子里就数她会盘算,她家男人都比不上她精刮。
易传琮咧开嘴,抬手在那小子脑门上弹了一记。
李恒“哎呦”
一声叫唤,捂着头直跳脚。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高不低:“妙峰山镇那边的山上打的。
各位叔伯婶子放心,等我家里拾掇好了,肯定让大伙儿也尝尝荤腥。
多的不敢说,一斤肉总有的。
先扛回去,这三百多斤压肩膀上可不轻快。”
三大爷立刻接下话茬:“三百八十六斤二两!要是卖给肉铺子,能换一百九十二块五!”
易传琮眉毛一挑。
这人压根没动笔算,学校里教的也不是账房活计,放着会计不当跑来当先生,可真是屈才了。
吴家婶子一听有肉分,扬起胳膊往两边轰:“都闪开道!那么沉的东西老背着多费劲,快让传琮过去!”
“可不是,三百八十多斤,两个人抬着都得累趴下,也就是传琮扛得住!”
“妈?咱家也能分肉吃不?”
“传琮这孩子真懂事!”
“老易家确实有能耐!”
人群往两边让开。
听着这些夸赞,易传琮脸上挂着笑,脚下不停。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从三百斤肉里匀出十来斤算不得什么,却能落下个好名声。
从前在网上刷礼物给主播还得看脸色。
住在这大杂院里,街坊邻居的几句好话比那实惠多了。
眼下谁家都不富裕。
要是他们天天闻着肉香,自己却连汤都喝不着,谁心里能没疙瘩?就算脾气再温和的人,面对面也笑不出来。
邻居们整天拉着一张脸,那日子过得有什么滋味?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
拿十来斤肉出来,见面都跟你客客气气的。
网上捧主播两天,人家转头就忘了你;这里的街坊念着你的好,能惦记好几年!
这年月的人对肉食的执念,外人是想象不到的。
就像妙峰山镇那边,挨着四九城的镇子,大食堂都关了张。
向阳村的乡亲们地瓜秧子都嚼过,别处更是苦得没法提。
从上到下都讲究个公平。
他自个儿偷偷打点野味解解馋就得了,要是惹了众怒,那麻烦可就大了。
易传琮尝过村里那种苦日子,也受过乡里乡亲的照应。
他打心眼里喜欢这种踏实、融洽、舒心的烟火气。
就像这会儿,他身后跟着二十来号人走到中院门口,活像打了胜仗回家的将军。
对面易中海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爷!”
易传琮咧着嘴,叫了一声。
茶汤在搪瓷杯里晃了晃,热气扑在脸上。
院子那头传来邻居们压低的议论声,像是隔了一层厚棉布。
他垂着眼皮,盯着杯中漂浮的碎茶叶。
三十分钟前,大妈接过话头就没停过。
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屋里来回踱步,拖鞋啪嗒啪嗒打着砖地,每转一圈就瞥一眼门外躺着的黑影。
野猪侧卧在地上,两根弯曲的獠牙反射着西斜的阳光。
“你知不知道山里有熊?”
大妈突然停住脚步,“去年门头沟那边还出了事,采药的老汉被野猪追了二里地……”
易传琮抿了口茶,苦涩顺着舌根蔓延。
他想起后山那片松林,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野猪拱开腐殖层时扬起的土腥味。
三大妈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丑儿岭那地方,”
一大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年轻时去过一次。
山道窄,碎石多,一脚踩空就得滚到沟里去。”
易传琮放下杯子,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叉子,铁柄还残留着下午被太阳晒过的温度。
“我做了个长枪,”
他说,“两米多,用这个当矛头。
野猪冲过来的时候,只要对准了……”
“别说了。”
大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尾音带着颤抖。
她抓起桌上的茶壶,掌心贴着壶壁,指节泛白,“你知不知道我听见这话心里多硌得慌?”
空气凝滞了几秒。
窗外传来鸟雀归巢的扑棱声,邻居们的交谈声渐渐散开。
易传琮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鞋面上沾着的干泥巴。
那块泥土在鞋帮上裂成龟甲般的纹路,边缘还粘着几片枯叶。
“我小时候,”
他缓缓开口,“见过猎户在村口剥野猪皮。
刀从肚皮划开,热气直冒,肠子淌出来的时候……”
“够了!”
大妈把茶壶重重墩在桌上,水花溅到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一大爷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院外。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夕照角度慢慢拉长。
“转了三次车,”
易传琮说,“先到永定门,再换长途,最后搭了辆拉煤的拖拉机。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去妙峰山采药。”
他说着,手指在杯沿上画圈。
茶汤表面浮起细密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又渐渐平息。
三大妈挪动脚步,往屋里探了探头:“传琮,要不先把那东西挪开?放在院子里看着瘆人。”
“不用。”
一大爷转过身,目光扫过野猪,“让它躺着。
明天一早,我找人来收拾。”
易传琮抬起眼皮,瞥见一大爷脸上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双颊的肌肉微微跳动。
那种神色他见过,以前村里老牛掉进山涧时,大爷就是这副模样。
窗台上的煤油灯被点燃,橘黄色的光晕铺满半个房间。
大妈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丑儿岭那地方,”
她重复了一大爷的话,“我也听说过。
解放前有土匪藏在那里,后来剿匪时枪声响了整整一天。”
“那是去年的事。”
易传琮纠正道,“现在那儿除了树就是石头,连个人影都没有。”
“所以才危险。”
一大爷接过话头,“你一个人进山,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找不到。”
易传琮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杯沿的缺口。
那缺口很浅,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像一小块月牙嵌在瓷壁上。
“我带了哨子,”
他说,“遇事能吹响。
山里空旷,声音能传很远。”
“然后呢?”
大妈追问,“等人听见了,再赶过去,你骨头都凉了。”
她顿了顿,茶水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你知不知道,你一大爷年轻时有回替厂里上山伐木,差点被倒下的树干砸死?回来之后躺了三天,一闭眼就梦见那棵树倒下来。”
易传琮抬起头,看见一大爷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那些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刀刻的沟壑。
“我知道。”
他说,“所以才要练练手,以后进山心里才有底。”
一大爷忽然笑了一声,带着涩味:“你这性子,跟我当年一个样。
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走到野猪跟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对獠牙。
指尖顺着牙弧滑下,在尖端停了停:“这东西,一顶就能把人肚子豁开。”
“所以我没让它靠近。”
易传琮说,“它冲过来的时候,我蹲在树上等了两个小时。
等它低头拱树根,我才跳下来,刺的脖颈。”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描述别人做的一件事。
但一大爷抬起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是在暗处才会发出的光泽,像是夜行动物的眼睛。
大妈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往里面添了瓢水。
水声哗啦,盖住了屋外渐渐响起的夜虫呢喃。
“明天,”
她说,“你哪儿也不许去。
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那头猪处理干净了再说。”
易传琮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
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味更浓,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任由那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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