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袁军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近农庄的。
他们没有点火把,马蹄包了麻布,士兵衔枚,像一群沉默的鬼影,从西边的夜色里渗出来。打头的是蒋义渠的三百亲骑,清一色黑甲,马匹高大,是袁绍当年从幽州搜罗的乌桓良马。后面跟着的,是两千步卒,扛着云梯、撞木,脚步沉重,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墙头上,沈墨静静站着。他身后,是陈石头和五十名弩手,弩箭已经上弦,箭镞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光。更远些,墙根下,刘三带着两百巡防队,手握削尖的木棍,蹲在阴影里。
袁军在两百步外停下。蒋义渠勒住马,望向墙头。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杀气,像实质的寒风,卷过旷野。
“沈墨!”蒋义渠的声音穿透晨雾,“本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否则,鸡犬不留!”
墙头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远处漳水的流淌声。
蒋义渠等了片刻,冷笑一声,马鞭一挥。
“攻城!”
“呜——呜——”
号角长鸣。袁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两千步卒扛着云梯,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农庄。马蹄声、脚步声、嘶吼声混成一片,大地都在震颤。
“弩!”沈墨低喝。
墙头,五十架弩同时抬起。弩手们闭上一只眼,瞄准,呼吸平稳——这是他们练了上千次的动作。
“放!”
五十支弩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死亡的黑线。冲在最前的袁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再放!”
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雨,但袁军太多,太悍。他们用简陋的木盾护住头脸,不顾伤亡,冲到墙下。云梯架上土墙,步兵开始攀爬。
“滚木!”陈石头怒吼。
合抱粗的滚木从墙头推下,沿着城墙轰隆滚落,砸碎云梯,碾碎人体。惨叫声中,攻势为之一滞。但袁军也发了狠,后面的弓箭手开始仰射,箭矢“嗖嗖”钉在墙头,有弩手中箭倒地。
“陶瓮!”沈墨喝道。
墙头,十二口大陶瓮的塞子被拔掉。滚烫的温泉水,混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正在爬梯的袁军被浇个正着,惨叫着摔下去。温泉水烫,硫磺灼人,中者无不皮开肉绽,哀嚎打滚。
蒋义渠在阵后看得眼角抽搐。这沈墨,哪来这么多诡计?
“撞木!”他咬牙。
一队力士扛着巨木,冲向庄门。那门是木栅栏外包铁皮,虽然厚,但经不住反复撞击。
“轰!轰!”
每撞一下,门就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门后的庄民们用身体死死顶住,但人力终究有限。
沈墨看向墙外。天,该亮了。
……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战场。尸横遍野,血染焦土。袁军已经死伤四五百人,但还有一千多,像不知疲倦的野兽,继续猛攻。
墙头的弩箭快射完了,滚木也用尽了。陶瓮里的水,只剩最后两瓮。门,眼看就要被撞开。
就在这时,天,忽然暗了。
不是乌云,是更密集的东西。从东边,从南边,从北边,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天际,遮蔽晨光。先是稀疏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接着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变成“嗡嗡”的轰鸣,像千万架纺车在同时转动。
是蝗虫。
天幕预警的蝗灾,提前了。
遮天蔽日的蝗虫,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压向战场。它们落在尸体上,落在血泊中,落在活人身上。袁军的士兵、马匹,瞬间被虫群淹没。蝗虫啃咬一切能啃的东西——皮甲、布衣、马鞍,甚至……人肉。
“啊——虫子!虫子咬我!”
“我的眼睛!”
“马惊了!快拉住!”
袁军大乱。人喊马嘶,自相践踏。蒋义渠也被虫群包围,他挥舞马鞭抽打,但无济于事。蝗虫太多了,打落一片,又涌来一群。
墙头上,庄民们看呆了。蝗虫也飞上了墙,但一接触到墙外那圈灰白的药粉,就像碰到火焰,纷纷避开。农庄上空,竟奇迹般地空出一片无虫区。
“药粉……真的管用。”阿穗喃喃道。
沈墨没说话,只是盯着战场。蝗虫在吞噬袁军,也在吞噬一切。庄稼、野草、树叶……目之所及,一片荒芜。但农庄的豆田在墙内,暂时安全。
“沈公,”陈石头激动道,“咱们冲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沈墨摇头,“让他们自己乱。等他们乱够了,咱们再……”
话音未落,袁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
“呜——呜呜——”
是退兵号。蒋义渠终于撑不住了,在亲兵护卫下,打马向西狂奔。主帅一退,全军崩溃。残兵败将丢盔弃甲,跟着逃跑。蝗虫追着他们,像一片死亡的黑云,向西移动。
战场瞬间空了。只剩满地尸骸,和嗡嗡作响的虫群。
墙头一片死寂。庄民们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有人呕吐,有人瘫坐,有人掩面哭泣。
赢了。但赢得太惨烈,太诡异。
沈墨走下墙,来到庄门。门已经被撞得变形,但还没破。他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蝗虫的海洋。虫群啃食着尸体,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血被舔尽,肉被啃光,露出森森白骨。但奇异的是,那圈药粉外,蝗虫不敢越雷池一步。农庄像一座孤岛,矗立在虫海之中。
“清理战场。”沈墨转身,声音嘶哑,“把咱们的人……抬回来。袁军的尸首……就地烧了,别留后患。”
陈石头带人去办。庄民们忍着恐惧和恶心,把战死的庄民——一共八十七人,一个个抬回庄里。袁军的尸体,堆在一起,浇上火油,点火焚烧。黑烟冲天,混着焦臭和虫群的嗡鸣,令人作呕。
阿穗走到沈墨身边,小脸苍白:“沈公,蝗虫……会一直在这儿吗?”
“不会。”沈墨望向西边,“虫群追着袁军去了。它们吃饱了,就会飞走,去找下一片庄稼。但咱们的豆田……”
他看向墙内。千亩豆田,金黄的豆荚在晨光中低垂。再过十天,就能收了。但现在,墙外的世界已经变成荒漠。农庄,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王老丈。”沈墨叫来王有德,“带人去豆田,能收多少收多少。收完立刻脱粒,入窖。咱们的存粮,要撑到……撑到虫灾过去,撑到下一季庄稼种出来。”
“是。”王有德老泪纵横,“可下一季……地都被啃光了,拿什么种?”
“有办法。”沈墨看向那口温泉井,“有这口井,咱们就能活。蝗虫不吃人,不吃墙。只要人还在,墙还在,井还在——咱们就死不了。”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
“都听着!蝗灾来了,外面是绝地。但咱们有墙,有井,有存粮,有手艺。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就没人能饿死咱们!从今天起,粮食定量,按人头分配。老弱妇孺优先,干重活的其次。谁要是敢抢,敢偷,敢闹事——”
他看向陈石头。
陈石头“哐”地拔出刀,刀刃上还沾着血。
“斩!”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沈墨,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脸上有血污,衣服破了,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柱子,撑在这片绝地里。
“干活。”沈墨挥手。
庄民们动了起来。收豆的收豆,运粮的运粮,烧尸的烧尸,清点的清点。虽然沉默,虽然悲伤,但秩序井然。
沈墨独自走到温泉井边。井水还在汩汩涌出,热气蒸腾。他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烫,很清,带着硫磺的微涩。
他看向西边。那里,黑云般的虫群还在移动,像一场流动的噩梦。
更远处,是袁尚的邺城,是曹操的许昌,是刘备的徐州,是这个吃人的乱世。
但农庄,还站着。
他握紧拳头。
只要还站着,就有希望。
井水哗哗,像心跳,有力,不息。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