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一大早,天还灰着。
院子里的鸡还没叫,墙根上的霜已经结了一层薄白,踩上去“咯吱”一声。
林耀从炕上坐起来,第一件事还是伸手按了按枕头底下。
那一包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硬邦邦地顶在手心里。
赡养条写了,爹妈签了字,易大爷也写了“胜”。
再加上那些旧账,这一包已经不是随便能烧掉的破纸,而是他在院子里说话的底气。
他穿好衣服,把顶替报到证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屋里的简陋陈设,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一下子灌上来,带着一点煤烟味和潮气,呛得人鼻子一酸。
院子里已经有人起了火,有几缕青烟从屋檐缝里钻出来。
有人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风吹得乱晃,林成站在自家门口抽烟,看见林耀,只是闷头一别脸,转身进去了。
李秀珍听到动静,从门缝往外瞥了一眼,见是他,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直接把门关上。
谁都没喊他一声“路上小心”。
林耀心里一点也不意外。
他在心里轻描淡写记上一笔:“态度变冷——正常。”
“走了啊,易大爷。”他看到门口晒暖气的身影,顺手打了个招呼。
易大爷提着搪瓷缸子站在台阶上,哼了一声:“进了厂,好好干,别像在院里这么轴。”
林耀笑笑:“轴才有人记得我,说我孝顺的时候也得记清楚。”
“你那纸,今天我给您送一份去。”他补了一句。
易大爷眼皮一动,嘴上还是那句:“行了行了,快去吧,别误了时间。”
林耀转身出了院门。
……
街道还没完全醒,只有零星几个人推着车、扛着担子往前走。
街角那条巷子口,一辆板车横在那里,车轮死死卡在一块翘起的青石板边。
前头,一个身量不高、身材有点单薄的中年女人,双手扒着车把,用力往前拽,脚底在冰渣上蹭出一串杂乱的印子。
后头,一个姑娘两手撑在车尾,咬牙使劲往前推。
“妈,再努一把,就过坎儿了。”姑娘喘着气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脆脆。
林耀脚步一顿。
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卷得整整齐齐,露出一点瘦削的手腕,手背上有两道冻裂的口子,却看不见油污和脏渍。
她头发梳成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脸颊被冻得发红,却不显狼狈,反而透出几分利落。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扎进了林耀的视线。
——又黑又亮,眼白干净,没有院子里那种习惯性的浑浊算计。
里面有倔,也有一股“认死理地活着”的劲儿。
江瑶。
这就是记忆里的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提了几句:江卫东之女,父亲在厂里出事,家里就只剩她和娘两人挺着。
原主忙着当冤大头的时候,眼睛根本没认真看过这姑娘。
现在,这人在这条阴冷胡同里,活生生像点了一盏清亮的小灯。
板车还卡着,两个女人使了好几回劲儿就是过不去。
“我来。”林耀上前。
没多说,他一手扣住车把,一手搭上车身侧面,“数三声,一起。”
“一——二——三!”
他腰一沉,脚下一蹬,整个人往上一提。
前世翻大锅、抬麻袋的肌肉记忆还在,这一把力道十足。
原本卡得死死的车轮“咔哒”一下蹦出石缝,板车往前冲了两步,稳稳停住。
“哎哟,小同志,这可得谢谢你。”中年女人松口气,伸手擦汗,“要不是你,我们娘俩得在这扯半天。”
姑娘也直起腰,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林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多谢,要不然今天还真得在这耗一阵。”
林耀摆摆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往板车上一扫。
车板上压着一张折了角的纸,上头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斜纹布三十七尺二寸,粗棉布二十尺,棉线三两半,扣子若干……”
纸边上有几个极细的指甲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那儿轻轻掐过一遍。
——会记数的人。
“这些是缝纫组的材料?”林耀搭话。
中年女人笑道:“是街道缝纫组的,昨天拿的票,今天去领。多亏我闺女眼快,不然我一个人算不清。”
姑娘补充:“怕出错,就多算了几遍。”
林耀“哦”了一声,目光在那串数字上滑过去,心里不由地掐了一遍:
三十七尺二……这一卷正常该是四十,少了点写得多,写得多以后交账吃亏的是谁?
“你这上面,有一行不太对。”他随意地说。
江瑶愣了一下:“哪儿不对?”
“斜纹布那一行。”
林耀伸手在空中点了点,“你这卷实际应该是整捆四十尺,写三十七尺二,按这个数回头交账,差的那两尺八,是你自己补,还是装瞎眼?”
周秀英愣了一下:“这也能看出来?”
江瑶低头,拇指在纸边那几道指甲印上轻轻一滑,刚才多算的数字在脑中重新转了一遍,很快理解了林耀的意思。
她抬起头,眼神明显多了几分认真:“你是说,这里面有‘算漏’的?”
“写的人粗心而已。”林耀不重不轻,“你要不改,将来交账时候,他们按三十七尺二来扣,你就亏。”
他好意提醒:“现在改一笔,将来少吵一次架。”
江瑶微微咬了下嘴唇:“你以前……是管这类东西的?”
“以前在后厨干。”前世当学徒的时候,总是跟着师傅跑菜市场,偷奸耍滑的小贩多了去,林耀道,“每天跟秤和账单打交道,眼睛就变得尖一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叫林耀,后院住的。”
江瑶眸子动了动,主动回了一句:“我叫江瑶,江卫东的女儿。”
她笑起来时,眼尾轻轻弯了一下:“我们好像在厂里见过?你爸以前在食堂,总在那儿说‘我家小子爱窝在屋里看书’。”
“那是以前的事。”林耀笑了一下,“现在不看书了,看账。”
周秀英听两人这样说,插话道:“小同志,你也是去厂里?”
“是,食堂那边报到。”林耀举了举怀里的报到证。
江瑶眼睛更亮了一点:“我也去,招待所那边说要个统计,我去试试。”
“那厂里见。”
林耀点头,又指了指她手里的纸:
“这一行数字,改了吧。”
“多两尺,少两尺,对你来说都是钱。”
“你不改,就得拿你妈的手艺给别人补窟窿。”
江瑶“嗯”了一声,眼里明显多了一层感激。
“你算得比我们快。”她坦率地说,“要是以后我算糊涂了,可能还得请你帮我看一眼。”
“有票有单的东西,好说。”林耀道,“怕就怕那种没写的。”
他这句,是有话在里头的。
江瑶没完全听懂,却隐约觉得,这男人说话,不是随便说说。
周秀英拍了拍车板:“走吧,再磨叽,厂里就开门了。”
母女俩推着车缓缓往前走。
林耀看着那背影,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江卫东的女儿,会算账,眼睛干净,不爱白拿。
前世当主管时,他最想要的账房,就是这种人。
“将来真有机会开馆子,”他在心里想,“这种人得抢着请来。”
他收回视线,往厂里大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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