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北城的冬天,风像刀子,从窗棂缝里一股一股往屋里钻。
破玻璃上贴着的报纸被吹得“哗啦啦”直响,屋里那口小煤炉早就灭了,冷气顺着被窝的缝往里灌。
林耀猛地睁开眼,先是一阵发懵,紧接着一串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开闸的水一样灌进脑子——
北城,轧钢厂家属区,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小屋。
林家老三,也是老幺,叫林耀。
上头两个哥哥,大哥林成、二哥林辉,都已经成家生子。自己是老幺,也是全家公认的“最能干的那个”,大家默认他该多出点、多让点。
三年下来,原主的工资、粮票、油票,明说借的、没说借的,全顺顺当当流进了两房哥哥嫂子的口袋。
最后一顿饱饭没吃上,人倒在炕上,活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低血糖昏迷。
而现在,他睁开的眼睛,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哐!哐!哐——”
门板突然被人拍得直颤。
“林耀!你装死呢?开门!”
女人尖利的嗓门几乎要把门缝震碎,“你亲侄子都饿成啥样了,你还有脸睡觉?”
林耀没急着下炕。
他先把破棉被往身上一裹,坐起来,吸了一口凉气。
屋里不到十平米,一张炕、一张桌、一口铁皮炉子,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桌上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角上被翻得起毛,旁边扔着一截快磨成竹签的铅笔头。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一摸,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原主的全部家当——几张零散的粮票、两张皱皱的人民币,还有几页歪歪扭扭写了字的旧纸。
林耀把旧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一眼。
“六三年三月,大哥借米三斤(未还)。”
“六三年六月,二哥借油半斤(未还)。”
“六四年腊月,大嫂说孩子过生日,肉票两张(未还)。”
……
后面一片“未还”。
字写得乱,时间也记得不全,但能看出原主是咬着牙记下来的,越往后越软,越写越像泄了气的气球。
林耀轻轻冷笑了一声。
前世他管的是几十号厨子的队伍,见过的烂账、赖账、假账,比这一摞纸多得多。
这账,原主死也没要回来。
那就——换他来要。
“哐!哐!哐!”
门外拍得更狠了,还夹着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
“林耀!你要是不开门,你还是不是个人?你亲侄子都饿得哭不动了!”
是大嫂李秀珍的声音,尖又冲,掺着哭腔。
林耀把几张纸叠好,塞回布包,又顺手把那截铅笔别到耳朵后面。
他下炕穿鞋,走到门边,先把门闩摸了摸,确认牢靠,这才慢慢把门拉出一道窄缝。
冷风立刻往里灌。
门缝外,李秀珍一手拍门,一手在怀里圈着个孩子。
孩子裹在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里,脸冻得通红,鼻涕挂在嘴上,一看就是真饿真冷,但眼睛却还灵动,一直往屋里瞧。
李秀珍一见门开,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就把脸一拉,开始哭:
“你可算起来了!你看看你侄子,小脸都瘦成啥样了!你大哥昨晚下了夜班一口热乎都没吃上,家里一点口粮也没了。”
“你在厂里当学徒,有口饭吃,有粮票拿,你先拿两张粮票出来,给孩子救救命!”
林耀倚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她,一句话都不接。
他前世处理过多少“来店里砸场、说自己多惨”的人,哭得再惨,也得先看账本。
李秀珍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软了,压着火气要往门里挤:
“快点,拿出来吧,你亲哥亲侄子,别让人笑话——”
林耀抬手挡在门边,直接拦住她往里挤的身子。
“嫂子。”他第一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冷劲儿,“要粮票,可以。”
李秀珍一愣,眼睛一下就亮了:“那你快拿——”
“先说借多少。”林耀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那叠发黄的纸和别在耳朵上的铅笔,在门框上一摊,“然后写下来,按个手印。”
“借?”李秀珍像是被踩了尾巴,“我跟你是啥关系?我是你大嫂!你大哥的媳妇儿!你让我写借条?!”
她嗓门顿时拔高好几度,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撞门,想冲进屋去。
“嫂子。”林耀纹丝没动,反手把门往回顶稳,“亲是亲,账是账。”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行字:“六五年一月某日,大嫂李秀珍,借粮票若干。”
然后抬起眼,不紧不慢:
“你说几张,我写几张,等你什么时候还,把还的那天也记上。要不以后,你说我没拿,我说你拿过,谁说得清?”
李秀珍被他逼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以前的老三,见她来这套,早慌了神,只会从被窝里翻粮票出来,嘴上嘟囔两句,也就算了。
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这时候,一个戴着棉帽子的老头从院子那头晃晃悠悠走过来,手背在身后,眼睛一瞥,就把门这边的场面看了个清楚。
这是院里最爱管闲事、最爱端“公道人”架子的那位,一大爷,姓易,大家唤他“易大爷”。
“哎哟,小三,这是干嘛呢?”易大爷挤出个和气的笑,“你大嫂抱着孩子来找你,怎么还堵在门口不让进呀?”
李秀珍一见有人撑腰,立刻掉下两行眼泪:
“易大爷您可得给评评理啊!我家林成这几天上夜班,人都晃悠了,家里一点口粮都没有。今天我抱着孩子来找老三借两张粮票,他倒好,让我写欠条按手印!”
“我这是嫁到林家没嫁?不是一家人了?”
易大爷一听,眉毛一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小三啊小三,你这样不太好吧?你是老幺,你大哥大嫂有为难的地方,你适当帮一帮,这是应该的。”
“再说了,一家人,谁跟谁记这个?你要是这样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是什么铁石心肠呢。”
林耀抬眼,正对上易大爷那双略显浑浊却自以为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心里的冷笑压得很稳,脸上却一点没表现出来。
“易大爷,您是院里的老前辈,大家都听您的。”林耀点点头,“那正好,请您给我当个见证。”
他举起纸:“这三年,我给家里出了多少,贴出去多少,我在这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今天大嫂来借粮票,我不是不借。”
“但从今天起——”
他用力在纸上点了一下,“借的都叫借,不叫‘应该’。”
李秀珍见说不赢,狠狠一跺脚:
“我不借了!你个没良心的,将来别上我们屋来敲门!”
说完抱着孩子就走。
易大爷干笑两声:“年轻人脾气大,晚上咱再好好说说。”
等他转身往院里中间走时,脚步停了一下,故意压低声音:
“晚点叫上你爹妈和你哥,大伙一起评评理。”
林耀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纸叠好收进布包,关门插闩,坐回炕沿上。
窗外的风呼啸,冷得人心发紧。
但他知道,一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从今天起,这屋里,再也不会不声不响往外流东西。
“先算小账。”
他摸了摸耳朵上的铅笔,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晚上,再陪你们把账,好好念一遍。”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