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于明朗是被风声惊醒的。
不是窗外那种,是记忆里的——身体坠落时耳边尖锐的呼啸,以及最后那一刻,地面撞击的沉闷巨响。
没有痛感,只有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楼下练功房里,有人正扯着嗓子练“啊——”,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铁丝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直往他太阳穴里扎。
于明朗躺在床上没动,盯了天花板足足半分钟。
他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2014年,11月3日。
大三上学期。
他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按亮。
重生了。像那些烂俗的网文一样,重生了。
但于明朗笑不出来。
他记得死之前的事。那个晚上,试镜结束后的饭局,一个姓孙的男人端着酒杯坐到他旁边,说“明朗啊,签了这个嘴巴闭严一点”。他说再考虑考虑。第二天,他就躺在路边了。
楼下练功房的喊嗓还在继续,“啊——啊——啊——”,一板一眼的,带着广普口音。他住这栋宿舍楼三年了,从来没觉得这个声音这么刺耳。
“明朗!还不起?九点了!”
上铺的梁栋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对面床的林越已经没了人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徐航的床空着,枕头旁边扔着个充电宝和一团缠成一团的耳机线。
于明朗慢慢穿上拖鞋,站起来。宿舍还是那个宿舍,二十平,四张床,桌上堆着剧本片段打印稿、吃了一半的泡面桶、落了灰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墙上是上学期话剧节的海报,他的脸印在上面,演的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商人。
他看了那张海报一眼,走过去,把它揭下来,对折,塞进了垃圾桶。
“嚯,干嘛呢?”梁栋从被窝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那是咱们一等奖的纪念,你撕了干嘛?”
“不要了。”
“不要了?”梁栋坐起来,揉着眼睛,“你发烧了?”
于明朗没回答,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凉水浇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岁,眉眼还没长开,下颌线没前世那么锋利,嘴唇有点干裂,额头上有颗刚冒头的痘。年轻,干净,还没被那个圈子糟蹋过。
他撑着洗手台,低下头。
三分钟。他只给自己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梁栋已经下床了,套了件皱巴巴的T恤,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那张海报捡出来,小心翼翼地抚平。
“你疯了?这是咱们班唯一一张一等奖,辅导员还说要贴走廊呢。”
“贴吧。”于明朗说,“跟我没关系。”
“什么跟你没关系?你演的男一号!”
“我不演了。”
梁栋的动作停住了,海报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抬头看于明朗,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你……说什么?”
“我不演了。”于明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不像在开玩笑,“毕业大戏别给我安排角色了。”
梁栋把海报往桌上一拍:“你脑子进水了?你专业前三!上个月台词课老师还夸你——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那你——”
“梁栋。”于明朗打断他,看着他,“我问你,咱们这行,签了公司之后,有多少人能自己说了算?”
梁栋愣了一下。
“我是说,”于明朗坐回床上,低头系鞋带,“你演得好,不一定有戏拍。有戏拍,不一定能播。能播,不一定能红。红了,钱也不一定是你的。就算钱是你的——你这个人,也不一定是你的。”
梁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没说出来。
于明朗站起来,背上包:“我去趟图书馆。”
“你不是说不演了吗?”
“去图书馆跟演不演有什么关系?”
梁栋被噎住了,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海报。
于明朗走出宿舍楼,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沿着校道慢慢走。
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年,每天听着练功房传出的喊嗓声、钢琴声、节拍器的“哒哒”声,从来没觉得它们属于自己。
前世也是。
他学表演,是因为高考那年看了个话剧,台上的人发光,他想成为那样的人。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县城工厂的工人,供他读艺术院校花了不少钱。他妈跟他说过,“明朗,妈不懂什么表演,你喜欢就去,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你。”
他考上了。然后学了四年,演了几年戏,最后被人从后台通道扔了下去。
值吗?
于明朗在校道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提着舞鞋,有人背着画板,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在背台词。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每个人都有方向。
他没有方向了。
这辈子他不想再演戏了。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那种“你的一切都不属于你”的感觉。签了公司,你就是商品。不签公司,你连商品都不如。资本的饭局你不去,有的是人去。你拒绝了,第二天你的角色就是别人的。
前世他拒绝过。然后就死了。
这辈子他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
但不演戏,他能干什么?
他学的是表演。除了站在镜头前、站在舞台上,他什么都不会。不对——他会的东西很多,都是在片场学的:看剧本、揣摩角色、和导演沟通、在几十号人面前快速调整情绪。但这些技能,离开了那个圈子,一文不值。
去公司上班?谁要一个表演系的毕业生?
去考公务员?他连行测是什么都不知道。
去做生意?他连菜市场的菜价都搞不清楚。
于明朗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是大二时好奇买的,抽了两根就扔那儿了,烟都干了。他捏了捏烟盒,又塞回去。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团。校道上的人少了一些,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味道。
他想起他妈上个月打来的电话。
“明朗,生活费还够吗?妈这个月奖金发了,给你转了两千。”
“够了够了,不用转。”
“你爸说了,让你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你那个毕业大戏是不是快排了?好好演啊,到时候妈请假去看。”
他不知道怎么跟他妈说,他不想演了。
家里供他读这个学校,三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花了十几万。他妈在工厂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他爸也差不多。这十几万是他们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是过年不买新衣服、不去饭馆、他爸把抽了二十年的烟从红塔山换成五块一包的白沙,一点点省出来的。
他要是说“我不演了”,他妈不会骂他。他妈只会说“那你想干嘛?妈支持你。”
但他不知道“想干嘛”。
这才是最要命的。
于明朗站起来,腿坐麻了,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他没去食堂,拐了个弯,往学校后门走。后门出去有一条街,全是小吃店、打印店、还有一家网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网吧。可能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个地方躲起来,打打游戏,什么都别想。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他妈发来的微信:“明朗,吃饭了吗?妈给你寄了凉茶,广州冬天湿热,别上火了。”
后面跟了一个红包。
于明朗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几秒,没点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更像一种震动,从后脑勺往前传,像有人在用指尖敲他的颅骨。
【检测到宿主命运轨迹偏离。】
于明朗站住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昨晚没睡好?不对,他昨晚死过一次了,在另一个时空里,被扔下了楼,死了。今天早上醒来,他重生了。现在脑子里有个声音跟他说“命运轨迹偏离”——
【商业导航系统绑定中。请稍候。】
于明朗站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左边是卖烤串的推车,右边是贴满租房广告的信息栏,前面是一个垃圾桶,桶盖上趴着一只橘猫。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眼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
面板边缘有细微的数据流在滚动,像心电图。中间是一行字:
【绑定完成。当前宿主:于明朗。】
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去了,但指尖触碰的位置荡开一圈涟漪,像石头扔进水里。
那只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
于明朗站在原地,盯了那个面板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狠劲的笑。
老天爷让他重活一次,还搭了个系统。他前世被人从后台通道扔下去,这辈子要是还混不出个人样,那他于明朗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面板上的字变了:
【系统功能清单:
市场洞察(初级):可扫描指定行业的热度趋势与资金流向
风险评估(初级):对持仓标的进行多因子风险评分
新手任务:完成首次盈利验证,解锁模拟回测功能】
于明朗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市场洞察”,“风险评估”,“持仓标的”——这不是教他演戏的系统,这是教他赚钱的系统。
他关掉面板——或者说,面板自己缩回了视野角落,变成一个极小的蓝色光点。
橘猫还趴在垃圾桶盖上,眯着眼看他。
于明朗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说,我要是拿这个系统去炒股,靠谱吗?”
橘猫打了个哈欠。
“也是,你一只猫懂什么。”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麻,但脑子已经转过来了。他不知道演戏之外的生存技能,但他有前世的记忆,还有一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系统。
够了。有这两样,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于明朗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路过排练厅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排《雷雨》,周萍和繁漪在对词。他站在门口听了一句,没有停,直接走了过去。
回到宿舍,梁栋还在,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看到于明朗进来,摘下耳机:“你脸色好多了。”
“嗯。”
“你真不演了?”
“真不演了。”
梁栋沉默了一会儿,把耳机挂在脖子上:“那你干嘛去?”
于明朗把背包放下,坐回床上。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试试这个系统。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找条路。”
梁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追问,重新戴上耳机,回到了游戏里。
于明朗翻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股票怎么买”。
搜索结果出来了。他点开一个券商的开户页面,开始填资料。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闪了闪,蓝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
【新手任务:完成首次盈利验证。建议启动资金:不低于2万元。】
于明朗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两万三千块。父母给的生活费,加上平时兼职攒的。
他把两万块转进了新开的证券账户。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楼下练功房的喊嗓声还在,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这一次他没觉得刺耳。
那些声音跟他没关系了。
他不演了。
但不演了之后的路怎么走,他还不知道。系统给了他工具,没给他答案。答案得自己找。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妈发的第二条消息:“红包收了吧,别省着。”
于明朗这次点了收款。
两千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家里不富裕,他爸在工厂,他妈也在工厂,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到手不到八千。供他读艺术院校,每年学费一万八,加上生活费,一年三四万。这些钱是他爸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前世欠了他们很多。这辈子,他不想再欠了。
于明朗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电脑的新建文档,打了一行字:
“2014年11月3日,重生第一天。
目标:一年内,赚到能让爸妈退休的钱。
方法:系统。
系统:待验证。”
他盯着这四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保存,关掉文档。
方法会有的。系统会验证的。
于明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广州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栋高楼正在建,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他不演了。
他要演的东西,不在镜头前,不在这所学校里,不在那个会吃人的圈子里。
在别的地方。
他还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没关系。
他有时间。他有系统。他有一条命是捡回来的。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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