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车在气派的领馆建筑前停下。
观佑成整了整身上那套用料考究的西装,昂首挺胸,径直就往大门里闯。
“站住!什么人?!”
门口值班的倭国职员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头的年轻人,面色冷峻,脚步不停,吓得连忙上前阻拦。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三个耳光,结结实实抽在职员脸上,把他打懵在原地。
观佑成苦练多时的倭语此刻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骄横与怒意:“八嘎!你敢拦我?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倭皇陛下的弟弟!”
他这个身份确实是裕仁倭皇不折不扣的表弟。
只不过这位表弟自幼生长在伦敦,从未踏足倭国,连倭国国内都没几个人清楚他的具体样貌。
这年头没有DNA鉴定,证件齐全,再加上那份与东京九条家、乃至宫内省往来的电报底档,就是铁证。
更何况,他那个父亲九条良致,刚死了。
死无对证,却给了他最正当的回国理由——归国奔丧。
倭国驻鹰酱大使斋藤博正好在纽约活动。
听到楼下喧哗,匆匆赶下来,第一反应是遇到了疯子或骗子:“哪里来的狂徒?!”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年轻人,像一杆标枪似的立在领馆门前,神情倨傲。
几个使馆职员和武官围着他,却不敢靠近,脸上还带着鲜红的巴掌印。
“马鹿野郎!”
“畜生!”
“阿呆!”
观佑成嘴里蹦出一连串地道的、充满侮辱性的倭语俚语骂腔,一边骂,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件,劈头盖脸地摔在最近一个职员身上。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斋藤博捡起散落的文件,只瞥了几眼,冷汗就下来了。
家族文书、身份证明、与东京九条家、宫内省的往来电报副本……一应俱全,格式、印鉴、暗记,无一不真。
这……这真是倭皇陛下的表弟?!
九条家如今在政坛是没什么实权,可这是摄关家,是皇亲!
在这“皇国”体制下,落了倭皇亲戚的面子,往小了说是失礼,往大了说,就是对国体不敬!
这年头,军部的少壮派正愁找不到理由“天诛国贼”呢!
“请……请阁下息怒!快请进!”斋藤博连忙弯腰,几乎是小跑着上前,想把观佑成请进馆内。
观佑成却一甩袖子,下巴抬得更高,声音冷得像冰:“哼!现在让我进?晚了!”
他环视着噤若寒蝉的倭国外交官们,声音陡然拔高,确保街对面好奇张望的行人都能听见:“我要立刻给东京发电报!好好问问,一位名叫斋藤博的驻美大使,和他手下这些胆大包天的职员,凭什么阻拦倭皇陛下的弟弟,踏上倭国的领土?是否有人认为,在倭皇陛下刚刚痛失舅父的悲痛时刻,他的表弟不该回国尽孝?是否有人觉得,九条良致男爵的独子,不配回国在父亲灵前痛哭?!”
字字诛心,句句都往“不忠不孝”的死穴上戳。
斋藤博和一群外交官脸都白了。
这电报要是真发回去,再经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军部武官和右翼报纸一渲染,他们这群人的政治生命,不,恐怕连生理生命都要立刻完蛋!
“不!绝无此意!阁下误会了!”斋藤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回头冲着那几个拦路的职员厉声喝道,“混账!还不快向阁下谢罪!土下座!”
那几个职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立刻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就在领馆门前的台阶上,以额触地,标准的“土下座”姿势。
纽约深秋的街头,几个西装革履的倭国外交官,对着一个年轻人长跪不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斋藤博知道,明天这事儿绝对要上纽约小报的社会版。
这要是传回东京……
他不敢想下去了,只能把腰弯得更低,声音几乎带着哀求:“阁下,万请息怒!一切都是误会!请务必赏光进馆,我们立刻、马上为您安排一切回国事宜!”
观佑成这才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人,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像跨过几截木头似的,从他们俯低的身体旁迈过,大步走进了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
自己买票坐船去?
那多没意思。
要让这些军国主义的爪牙,亲自跪着,把自己恭恭敬敬地请进东京。
这才有意思。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东京湾。
一艘从旧金山驶来的豪华邮轮,缓缓驶入港口,在引航员的指引下靠岸。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大衣、脚踩花纹白鹿德比皮鞋的年轻人立在船舷旁,身形挺拔,足有一米八五。
他头发梳向耳后,面容深邃,略带混血儿的轮廓,正和船上几位鹰酱客人低声交谈时局。
邮轮上的服务生斜眼打量他,目光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不屑。
“不就是个华族少爷嘛,摆什么谱……”
“小声点!那可是坐头等舱的主,一张船票顶咱们干十五年。不是高官就是贵族,别乱说话。”
这张头等舱的票,要八百美元,合两千八百日元。
在如今的倭国,够一个普通工人挣十五年,也够在东京买下半间屋。
领班听见议论,撇撇嘴驳了一句:“华族?早就穷得叮当响了。现在风光的是谁?是开军工厂、搞造船冶金的财阀,是军部那些扛着肩章的!”
旁边路过一个文人模样的男子,也尖着嗓子插了句风凉话:“哼,军部管不住关东军,关东军管不住底下的大佐,大佐管不住中尉——照我说,如今最惹不起的,怕是那些扛枪的大头兵。”
倭国文化界向来反军,嘴上没个把门的。
话说出口,那文人自己却也心虚,赶紧拉低帽檐溜了。
周围顿时一片安静,大伙都怕被特高课听去。
观佑成没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他倚着栏杆,静静望着前方灰蒙蒙的东京。
就在今天,金陵城破了。
城破前一日,那位飞将军又上演了看家本领,弃守中华门擅自撤退,连带把劝他的友军也拖进混乱,金陵防线顷刻崩溃。
前一天下午,上头下了弃城令,卫戍司令背起那口大锅,乘一叶小舟渡江而去。
对金陵正在发生的一切,倭国官方的说法是:“金陵发生流血事件,是金陵民众反抗凯申独裁的民主举动。”
这套鬼话,赫然印在同盟通讯社的新闻稿上,堂而皇之。
再过两天,若在东京街头的报摊仔细翻找,或许还能看到《东京新闻》上那篇《“百人斩”大竞赛,两少尉战绩刷新:向井106,野田105,进入加赛阶段》的报道。
在此时的倭国,这不过是一则不起眼的小消息,看的人不多。
因为类似的“战功”实在太多了。
随军记者们为了报纸销量,拼命鼓吹“皇军武勇”,各种杀人比赛、武士精神炒得火热,倭国老百姓也买账得很。
这风气,从倭俄战争时就开始了。
而国人要了解金陵正在经历什么,得靠外国使馆、教堂的零星记载,或是等到战后,从幸存者颤抖的叙述中拼凑出那片血海的一角。
观佑成脸上没什么表情,牙关却咬得死紧。
嘴唇破了,血锈味在口中漫开。
但他不能露痕迹,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把这片血海深仇,狠狠刻进骨头里。
邮轮靠稳,他走下舷梯。
一阵冷风扑面刮来。
码头区内,游行的人群脸上堆满表演般的狂热,挥着旗子,朝另一艘离港的运兵船欢呼:“膺惩暴支!”
他们在庆祝金陵的“胜利”。
观佑成抬头望了望天。
灰沉沉的天底下,工厂的烟囱喷着浓烟,低矮的木板房像歪倒的蘑菇挤在一旁,几栋水泥楼孤零零立着。
黄包车夫缩在街角喘气,路人裹紧衣服顶风疾走,满街贴满花花绿绿的标语,全是军国主义的煽动字眼。
他迈开步子,横穿过那支喧闹的游行队伍。
光与暗在胸中翻滚。
他扮作倭国华族子弟,只身踏入这狼穴,就是要钻进这架战争机器的肚子里,看清它,然后毁掉它。
无论如何,得先摸进军国主义的老巢,才能把这辆没有刹车的疯车,彻底掀翻在历史的轨道上。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码头出口的栏杆外,站着些接船的人。
“接少爷。”
一位穿着燕尾服、束着单马尾的年轻女子举着牌子,身姿笔挺。
她眉眼清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那是一九三四年款的福特MODEL48,放在当世是顶尖的好车。
倭国严控私人汽车,资源都向军车倾斜,普通人根本摸不着方向盤。
能坐上这车的,非权即贵。
不过,既然是华族老爷家的排场,用公车来接人,倒也算不上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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