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月三十,辰时,太乐署。
天刚蒙蒙亮,严正清就起来了。昨夜他一夜没睡好,总梦见有人来偷编钟。醒来时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这是焦虑过度,但控制不住。
洗漱完毕,他照例去后院工坊查看。王师傅和三个徒弟昨晚熬到半夜,此刻正在工棚里和衣而卧。仿制的十口编钟整整齐齐摆在架上,在晨光中泛着青铜特有的暗绿色光泽。
严正清轻手轻脚走进去,一一检查。九口已经完工,最后一口正在打磨纹路。按这个进度,明日午时前,十口都能完成。
他正要退出,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严正清心中一紧,快步走出工坊。刚出门,就看见一队人从太乐署大门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个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还有两个抬着箱笼的杂役。
严正清认得那身官服——礼部的人。
“严大人,”来人走到近前,拱手为礼,笑容满面,“下官礼部主事周闵,奉命前来查验编钟修复进度。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严正清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周主事客气。只是编钟修复尚未完成,恐有不便……”
“无妨无妨。”周闵笑着打断他,“下官只是奉王尚书之命,来看一眼,回去也好禀报。陆署丞可在?”
“陆署丞今日去玉真学堂了,尚未回来。”
“那正好。”周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严大人引路便是。”
严正清知道推托不得,只好侧身引路:“周主事请。”
一行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工坊。王师傅和三个徒弟已经被脚步声惊醒,正站在工棚外,满脸戒备。
周闵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表情,径直走进工棚,在十口编钟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
“这就是那架西周编钟?”他问。
“正是。”严正清说。
周闵走到最近的一口钟前,伸手轻轻敲了一下。
“铛——”
声音清越,但略有些发闷。周闵是外行,听不出区别,只点点头:“好钟。不愧是国宝。”
他又敲了几口,每一口都敲得很轻,像是不敢用力。严正清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陆署丞果然好本事。”周闵转过身,笑容满面,“短短一个月,就能修复如初,佩服佩服。”
严正清拱手:“周主事过奖。若无王尚书支持,也无今日之功。”
“那是自然。”周闵点点头,“王尚书说了,四月大祭,要用这架编钟奏雅乐,彰显我大唐礼乐之盛。严大人,届时可要辛苦你们了。”
“份内之事。”
周闵又看了一眼编钟,忽然道:“对了,下官听闻,太乐署器物损耗频繁,常有古乐器流失。王尚书很是关心,特命下官来查一查账目。严大人,方便吗?”
严正清心中咯噔一下。查账?昨天不是刚查过吗?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方便。周主事请。”
账房就在工坊隔壁。周闵带着两个随从进去,一查就是半个时辰。严正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翻看一本本账簿,心里七上八下。
虽然账目早就整理过,但万一……
半个时辰后,周闵出来,脸色比进去时阴沉了些。
“严大人,”他说,“账目倒是清楚,只是有几处损耗记录,时间对不上。比如说这件——”他扬了扬手中的账簿,“景云二年三月,损耗青铜编钟一口。但同年五月的入库记录里,又有一口同样的编钟入库。这怎么解释?”
严正清心中一凛。这是他疏忽了。当时整理账目时,只顾着把损耗和入库抹平,没注意时间顺序。
“这个……”他斟酌着词句,“可能是记录有误。下官接手太乐署不久,前任留下的账目,有些混乱。”
“混乱?”周闵似笑非笑,“严大人,这可不是小事。编钟乃礼乐重器,流失一件都是大罪。若真是记录有误还好,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严正清深吸一口气:“周主事放心,下官一定彻查此事,给礼部一个交代。”
“那就好。”周闵合上账簿,递给他,“严大人,王尚书很看重太乐署。希望你不要让他失望。”
说完,他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严正清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周闵今天来,不是真的想查账,是在施压,是在警告——你们的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
他转身走进工棚,看着那十口仿制的编钟,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敌人,已经开始动了。
---
玉真学堂,午时。
陆小川正在给学员们上课。今天是“表演课”,他教她们如何用眼神传递情绪——喜、怒、哀、乐、惊、惧、思。二十个学员围坐成半圆,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示范。
张小芝坐在角落,一边记录,一边帮忙纠正学员的动作。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她越来越有助教的样子了。
一堂课结束,学员们散去练习。陆小川刚坐下喝茶,阿史那云匆匆进来。
“陆教习,”她压低声音,“我那些草原来的朋友,查到点东西。”
陆小川放下茶碗:“说。”
“三天前,有人看见古雅斋的赵世安出城,往东去了。”阿史那云说,“我那朋友正好在城外跑马,亲眼看见他带着两个随从,赶着一辆马车,走的官道。”
“往东?去洛阳的方向?”
“对。”阿史那云说,“我那朋友说,马车轮印很深,车上装的东西不轻。而且,赵世安走得很急,连驿站都没住,一路换马不换人。”
陆小川沉吟片刻:“能查到他去了哪里吗?”
“已经在查了。”阿史那云说,“我那朋友托了沿路认识的商队,一有消息就传回来。”
“好。”陆小川说,“辛苦你了,也替我谢谢你那些朋友。告诉他们,查到了必有重谢。”
阿史那云摆手:“谢什么,咱们是自己人。”
她出去后,陆小川继续喝茶,但眉头紧锁。
赵世安突然出城,走得这么急,带的行李那么重——他是去送货,还是去躲风头?
如果是送货,送的是什么?如果是躲风头,躲的是谁?
正想着,冬梅又进来了。
“陆教习,”她脸色凝重,“学堂外面有人盯梢。”
陆小川霍然站起:“什么人?”
“两个男子,穿便服,在学堂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个时辰了。”冬梅说,“茶摊老板说,他们只要了一壶茶,一直往这边看。”
陆小川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往外看。果然,学堂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两个穿灰布短褐的男子。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学堂大门,动作虽然隐蔽,但瞒不过有心人。
“多久了?”
“从辰时就在了。”冬梅说,“我让阿史那云的姐妹去试过,假装问路,走近了看。那两个人腰间都别着刀。”
陆小川心中一沉。
盯梢,说明敌人已经在行动了。
“通知姐妹们,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单独下山。”他说,“学堂的警戒加倍,白天也要有人巡逻。”
冬梅点头,匆匆出去安排。
陆小川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盯梢的人,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
他们是谁的人?礼部的?还是赵世安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他们盯梢的目的是什么?是想知道学堂的动静,还是想找机会下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
绮罗阁,申时。
公孙十三娘正在闻莺阁三楼看账本,管事匆匆上来禀报:“老板,查到了。沈三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古雅斋的伙计在永和坊附近出现过。”
公孙十三娘放下账本:“什么时候?”
“戌时到亥时之间。”管事说,“那伙计后来回了古雅斋,但第二天一早就出城了,说是回老家探亲。”
“回老家?”公孙十三娘冷笑,“哪个老家?”
“说是洛阳那边的。”管事说,“但具体哪里,没人知道。”
公孙十三娘沉吟片刻:“赵世安呢?”
“赵世安三天前也出城了,往东去的。”管事说,“说是去洛阳收货,三五天就回来。”
公孙十三娘的眼神锐利起来。
沈三死的第二天,赵世安的伙计出城“探亲”。三天后,赵世安自己也出城“收货”。
巧合?
她不信。
“派人往洛阳方向追。”她说,“找到赵世安,盯住他,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还有那个伙计,也一并查。”
管事领命,正要退下,公孙十三娘又叫住他。
“还有,”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人给玉真学堂送个信,就说——古雅斋的赵世安,三天前出城往东,疑似送货。沈三死的那晚,古雅斋的伙计在永和坊出现过。”
管事一怔:“老板,您这是……”
“告诉陆小川。”公孙十三娘说,“咱们现在是盟友了,有消息,要互通。”
管事领命而去。
公孙十三娘站在窗前,看着渐渐西斜的太阳。
陆小川,你可要撑住。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
礼部尚书府,酉时。
王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下午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太乐署账目有问题。编钟已修复。陆小川每日往返学堂与太乐署。盯梢已布。”
他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周闵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王珪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
“账目有问题,”他缓缓道,“那就从账目入手。”
“您的意思是……”
“明天,你再去太乐署。”王珪说,“带上礼部的核查文书,把近五年的损耗清单全部调出来。一本一本对,一条一条查。查出问题,就按规矩办。”
周闵眼睛一亮:“大人高明!只要查出问题,就可以把陆小川调离太乐署,甚至直接拿下!”
“不急。”王珪摆摆手,“先查,查出问题就上报。陆小川现在是协律郎,有太子和玉真公主撑腰,不能轻易动。但要让他知道——他的把柄,在我们手里。”
周闵连连点头:“属下明白。”
“另外,”王珪转过身,“赵世安那边,让他动作快点。货送到就赶紧回来,别在外面耽搁。陆小川已经起疑了,他不在长安,容易出事。”
“是。”
周闵退下后,王珪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夜色一点点笼罩长安城。
他看着那片黑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陆小川,你有太子撑腰,有玉真公主庇护,有公孙十三娘帮忙。
但你有把柄。
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把柄。
---
玉真学堂,戌时。
陆小川收到公孙十三娘送来的信,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赵世安出城,伙计在永和坊出现过——这两条线索,几乎可以确定,沈三的死,和古雅斋有关。
而古雅斋的背后,是礼部。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陆教习,”张小芝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陆小川把信的内容简单说了。张小芝听完,脸色凝重:“所以,杀沈三的,是古雅斋的人?”
“十有八九。”陆小川说,“赵世安这个时候出城,不是送货,就是躲风头。如果是送货,送的什么?如果是躲风头,躲的是谁?”
“您觉得呢?”
“我觉得,”陆小川缓缓道,“他送的是人。”
张小芝一怔:“人?”
“沈三死了,但沈三背后还有人。”陆小川说,“那个人知道沈三死了,自己也可能暴露,所以赵世安把他送出城,让他先躲起来。”
“那咱们……”
“追。”陆小川说,“阿史那云的朋友已经在查了。只要找到那个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学堂里亮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格外温暖。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黎明前的夜,最黑。
现在,就是那个最黑的时刻。
但他相信,黎明一定会来。
只要他们撑住,只要他们不放弃。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小芝端着一碗姜汤,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喝了早点睡。”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陆小川端起姜汤,慢慢喝着。
姜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芝,”他忽然说,“谢谢你。”
张小芝一怔:“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儿。”陆小川说,“谢谢你们所有人,一直陪着我。”
张小芝沉默片刻,轻声说:“不是陪您,是跟您。”
她顿了顿:“您走的路,就是我们想走的路。您去的地方,就是我们去的地方。”
陆小川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格外柔和,眼神格外清澈。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张小芝笑了笑,转身出去。
门关上了。
陆小川端着姜汤,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也快要忍不住了。
他等着。
---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