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月廿五,深夜,崇仁坊某座不起眼宅邸的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围坐在石桌旁的几张脸。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昂贵的沉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
“陆小川已经起了疑心。”赵世安率先开口,手指轻叩桌面,“今日他亲自来古雅斋,直问买主是谁。我试探过,他不肯放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身着紫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正是礼部尚书王珪的门生,现任礼部主事周闵。他冷笑一声:“一个从平康坊爬上来的贱籍,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赵老板,你不是说三千两足够打发吗?”
“那是以前。”赵世安摇头,“如今他是协律郎,署丞,背后有太子和玉真公主的影子。三千两?他现在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就加点。”坐在阴影里的第三个人开口,声音沙哑,“五千两。不信他不心动。”
“公孙老板,您不了解陆小川。”赵世安看向阴影,“他要的不是钱。我试探过,他说‘有些事不是钱能衡量的’。”
阴影中的人缓缓前倾,烛光照亮她的脸——正是绮罗阁的公孙十三娘。她今日未施脂粉,穿着素色襦裙,与平日判若两人。
“那他要什么?”公孙十三娘问。
“尊严,规矩,还有……”赵世安顿了顿,“改变。”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狂妄。”周闵嗤笑,“一个教习,想改变什么?乐籍制度?青楼规矩?还是整个长安的风气?他以为他是谁?”
“他确实狂妄。”公孙十三娘却若有所思,“但狂妄的人,往往最难对付。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不为利益所动。这样的人,要么是圣贤,要么是疯子。”
“管他是什么!”周闵不耐烦地挥手,“编钟必须拿到手。王尚书说了,四月大祭,陛下要亲自主持。若能用上这架西周编钟,必能彰显我大唐礼乐之盛。这是王尚书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不容有失。”
赵世安与公孙十三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算计。
“周主事,”赵世安缓缓道,“编钟我们自然会弄到手。但事成之后,之前谈好的……”
“放心。”周闵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推过去,“西市三间铺面,事成之后就是你的。至于公孙老板……你要的江南丝绸专营权,王尚书已经批了,文书就在我这儿。”
他拍了拍另一只袖子。
公孙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去:“周主事爽快。那我们就谈谈具体计划。”
“陆小川那边,我来处理。”周闵说,“太乐署毕竟归礼部管辖,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自愿’交出编钟。”
“没那么简单。”赵世安摇头,“我收到消息,陆小川已经开始做防备了。他让那个严正清加紧训练乐工,还放出风声说四月大祭要献演。这摆明是要把编钟推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时候动编钟,风险太大。”
“那就让他演不成。”公孙十三娘冷冷道,“乐工出点意外,乐器出点问题,演出自然就黄了。到时候,太乐署失职,陆小川被问责,编钟也就……”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周闵眼睛一亮:“公孙老板有办法?”
“绮罗阁养的人,可不只是姑娘。”公孙十三娘微笑,“有几个身手不错的,混进太乐署当个杂役、乐工,不难。”
“好!”周闵拍案,“就这么办!四月大祭前十天动手,让陆小川措手不及!”
“等等。”赵世安却皱眉,“还有玉真学堂。那地方现在名声越来越大,连宫里的女官都去上香。陆小川把编钟和学堂绑在一起,动编钟,学堂也会受影响。若是引起宫里注意……”
“学堂更好办。”公孙十三娘笑容更冷,“一群女子聚在一起,最容易出事。走水,失窃,或者……闹出点风化案。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官府自然会查封。”
三人对视,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密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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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太乐署后院工坊。
油灯下,王师傅带着三个最信任的徒弟,正在赶工仿制编钟。炉火熊熊,铜水翻滚,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汗水的气味。
“师傅,这第三口钟的纹路,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年轻的徒弟小栓举起刚铸好的钟坯,对着灯光仔细看。
王师傅接过,眯眼打量:“纹路浅了。西周的兽面纹,讲究威严深沉。你这刻得……太秀气。重刻。”
“可是师傅,时间……”
“时间再紧,手艺不能丢。”王师傅声音严厉,“这是要骗过行家的眼睛,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重刻!”
小栓咬牙,拿起刻刀重新打磨。
另一个徒弟大牛在调音——虽然是仿品,但陆小川说了,至少要能敲响,音不能太离谱。他拿着小锤,轻敲钟壁,侧耳倾听,眉头紧锁。
“师傅,这口钟的杂音太重。”
“加一点锡。”王师傅头也不抬,“锡能去杂音,但别加多,多了声音发脆。”
大牛点头,继续调整合金比例。
第三个徒弟阿贵在给已经做好的钟做旧。他用特制的药水涂抹钟身,再放在炭火上烤,让铜色呈现出自然的锈蚀感。这活最考眼力,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新。
工坊里只有金属碰撞声、炉火噼啪声和偶尔的简短对话。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仿制太乐署器物,是重罪。但他们更知道,如果真品被偷,太乐署几十年的声誉就毁了,陆署丞也会被牵连。
“师傅,”小栓忽然低声问,“您说……真有人会来偷编钟吗?”
王师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会。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国宝。”
“那陆署丞他……能守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王师傅继续手上的活,“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咱们做好仿品,就是帮陆署丞守住真品。明白吗?”
三个徒弟都重重点头。
油灯下,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群守护宝藏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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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真学堂,子时。
冬梅提着灯笼,在学堂里做最后一次巡查。这是陆小川定下的规矩——每晚睡前,必须检查每间屋子,确保门窗锁好,烛火熄灭,没有安全隐患。
她走过识字堂,走过刺绣房,走过药草室,最后停在剑舞场。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阿史那云白天教课用的木剑还靠在墙边,影子斜斜地拉长。
冬梅走过去,想收起木剑,却忽然停下脚步。
地上有脚印。
不是她们常穿的布鞋脚印,是靴印——男人的靴印。
脚印很新,从窗边延伸到剑架旁,又折返回窗边。窗栓有被撬过的痕迹,虽然重新插上了,但位置不对。
有人来过。
冬梅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轻轻推开窗,探身向外看。月光下,学堂后的山坡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但她注意到,竹林边缘的几根竹子,被人踩断了。
不是野兽,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冬梅迅速关窗,插好栓,提起灯笼快步走向张小芝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张小芝坐在灯下,正在写什么东西。
“小芝姐,”冬梅压低声音,“有人来过学堂。”
张小芝猛地抬头:“什么?”
冬梅把发现脚印和断竹的事说了。张小芝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通知其他人了吗?”
“还没有。”
“去叫醒春妮、秋月、夏莲和阿史那云,让她们来我这里。动作轻点,别惊动学员。”
冬梅点头,快步出去。很快,五个姑娘聚在张小芝房间,门紧紧关上。
“大家听我说,”张小芝环视众人,“学堂可能被人盯上了。从现在起,我们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一个时辰一换。阿史那云,你会剑舞,教我们几招防身的招式。冬梅,你准备些防身的药物——迷药,辣椒粉,什么都行。”
姑娘们脸色都有些发白,但没人退缩。
“还有,”张小芝继续说,“明天一早,春妮和秋月下山,去太乐署找陆教习,把这事告诉他。夏莲,你去山下村里,找王村长,就说学堂需要几个可靠的村民帮忙看守,我们付工钱。阿史那云和冬梅留在学堂,加强戒备。”
分工明确。春妮小声问:“小芝姐,我们要不要……报官?”
“报官没用。”张小芝摇头,“无凭无据,官府不会管。而且,若是王元那种人指使的,报官反而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我们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陆教习。大家记住——学堂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用双手建起来的。谁想毁它,我们就跟谁拼命!”
这话说得决绝,但给了姑娘们勇气。阿史那云第一个响应:“对!拼了!”
“拼了!”其他几人也低声应和。
那一夜,玉真学堂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五个姑娘轮流守夜,手里握着木棍、剪刀、菜刀,还有冬梅特制的药粉。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听着窗外的每一声响动。
恐惧是有的,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守护家园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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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六,辰时,太乐署。
陆小川听完春妮和秋月的汇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不仅盯上了编钟,连玉真学堂也不放过。
“陆教习,我们现在怎么办?”春妮急得快哭了,“小芝姐她们还在山上守着,万一那些人今晚再去……”
“她们不会有事。”陆小川强迫自己冷静,“我这就安排人去学堂守着。你们俩先回去,告诉小芝,今晚我会带人上山。”
打发走春妮和秋月,陆小川立刻找来严正清和陈慕白。
“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他开门见山,“对方已经对玉真学堂下手了。虽然昨晚没得逞,但今晚、明晚,他们还会来。编钟这边,他们肯定也有动作。”
严正清皱眉:“陆署丞,你的意思是……”
“分兵两路。”陆小川说,“严大人,编钟这边交给你。从今天起,真品移到密室,仿品放在明处。你继续训练乐工,装作一切如常。我会让王师傅加快仿制进度,争取五天内完成。”
“那你呢?”陈慕白问。
“我去玉真学堂。”陆小川说,“那边都是女子,更需要保护。而且……我怀疑,他们动学堂,不只是为了威胁我,可能有更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试探。”陆小川缓缓道,“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能调动多少力量,试探太子和玉真公主会为我出多少力。如果学堂出事而我无力保护,他们就会知道——我背后的靠山,不会为这种事出面。到时候,他们动编钟,就更肆无忌惮了。”
陈慕白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学堂不能出事?”
“绝不能。”陆小川斩钉截铁,“学堂出事,我们就输了第一步。输了第一步,后面步步都会输。”
他看向陈慕白:“陈公子,有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动用陈家的关系,查查最近长安城有哪些江湖人物在活动。”陆小川说,“特别是那些收钱办事的。绮罗阁养的打手,不会是自己人,多半是从外面雇的。找到他们,就能找到线索。”
陈慕白点头:“我这就去办。”
“小心点。”陆小川叮嘱,“别惊动你父亲。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安排妥当,陆小川亲自去了趟东宫。
太子李亨正在书房批阅奏章,见陆小川来,有些意外:“陆署丞?有事?”
陆小川跪下:“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他把编钟和玉真学堂面临的威胁说了,但没有提具体是谁在幕后指使——毕竟涉及到礼部尚书,没有证据,不能妄言。
李亨听完,沉默良久:“你想让孤怎么帮你?”
“臣不敢求殿下直接插手。”陆小川说,“只求殿下……借几个人。”
“什么人?”
“会武艺,能保密,只听命于臣的人。”陆小川抬头,“臣要守学堂,守编钟,但太乐署的人手不够,也不够专业。”
李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陆小川,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臣不知。”
“像一个守城的将军。”李亨说,“城池四面受敌,兵力不足,但你一步不退。”
他起身,走到窗前:“孤可以借你人。东宫侍卫里,有八个是孤的心腹,身手不错,也懂分寸。但你要记住——这些人只能暗中保护,不能公开露面。一旦公开,就等于孤直接插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臣明白。”陆小川深深叩首,“谢殿下。”
“另外,”李亨转身,“孤会跟金吾卫打个招呼,让他们最近多往玉真观附近巡逻。但这也只能做到‘巧合’,不能明说是为了保护学堂。”
“这就够了。”陆小川再次叩首。
离开东宫时,陆小川手里多了一块令牌——凭此令,可以调动那八个东宫侍卫。他握紧令牌,冰凉的金屑感从掌心传来。
这是权力,也是责任。
八个侍卫,加上学堂的姑娘们,加上王村长找的村民,加上他自己——这就是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而要面对的,可能是礼部尚书这样的庞然大物,是盘踞长安多年的利益网络,是暗处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力量对比,悬殊如天壤。
但陆小川没有退路。
他想起前世拍过的一部电影,主角说过一句话:“有些仗,明知道会输,也得打。因为不打,就永远没机会赢。”
他现在就是那个主角。
而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黄昏时分,陆小川带着八个便装打扮的东宫侍卫,上了玉真山。
夕阳把山道染成血色,风过竹林,声音如涛。
学堂的轮廓在山腰显现,炊烟袅袅,像乱世中的一处桃源。
陆小川知道,今夜,这里可能就是战场。
他加快脚步。
身后,八个侍卫沉默跟随,脚步轻盈如猫。
夜色,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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