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殿内哗然。李白这番话,触动了不少人的心。是啊,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才学,有本事?
但王珪不甘心:“李翰林!你乃狂生,不懂朝政!此事关乎国体,岂是儿戏!”
“国体?”李白大笑,“王尚书,我李白游历天下,见过太多女子因无知而受苦,因柔弱而受欺。玉真学堂给她们一线光明,一线希望,这才是真正的国体——让每一个子民,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转向龙椅,深深一躬:“陛下,臣请陛下亲临玉真学堂,亲眼看看那些女子如何学习,如何成长。若看过之后,陛下仍觉不妥,臣甘愿领罪!”
这话太大胆。让皇帝亲临一个女子学堂?自古未有。
但皇帝沉默了。良久,他缓缓开口:“陆小川何在?”
廊下,陆小川深吸一口气,步入殿中。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紫宸殿,第一次面见满朝文武。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敌意,也有好奇。
他在殿中跪下:“臣教坊司协律郎陆小川,叩见陛下。”
“陆小川,”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王尚书弹劾你三大罪,你可有辩解?”
“臣有。”陆小川抬头,但目光仍低垂,“但在此之前,臣想先问王尚书一个问题。”
“准。”
陆小川转向王珪:“王尚书,您说玉真学堂让不同出身的女子同堂学习,乱了尊卑——那臣请问,在陛下眼中,在大唐律法中,女子可有尊卑之分?”
王珪一愣:“自然……自然是有的。妻尊妾卑,良贱有别……”
“那是家庭地位,是社会身份。”陆小川说,“但在学堂里,她们只有一个身份——学生。就像在战场上,士兵只有一个身份——战士。难道王尚书认为,战场上也要分尊卑,让出身高贵的士兵先冲锋,出身低贱的士兵后冲锋吗?”
“这……这岂能混为一谈!”
“为何不能?”陆小川声音平静,“学堂如战场,不过是求知的战场。在这里,比拼的不是出身,是才学;不是尊卑,是勤奋。出身高者不骄,出身低者不馁,这才是真正的教化。”
他顿了顿:“王尚书说学堂蛊惑女子——臣倒想问,若学诗练剑是蛊惑,那女子该学什么?学如何取悦男子?学如何依附他人?若这是王尚书心中的‘正道’,那臣无话可说。但臣相信,陛下圣明,必不愿见大唐女子只知取悦依附,不知自立自强。”
这话说得巧妙,将问题抛给了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陆小川,玉真学堂的章程,朕已看过。你说学堂宗旨是‘不论出身,只论才学’——但若真有女子才学出众,学堂能给她们什么?”
“回陛下,”陆小川从怀中取出章程册,“学堂现有三级:初级学基础,中级学专长,高级学应用。学成者,可留堂任教,可推荐至教坊司、乐坊任职,也可自谋出路。学堂已与长安三家绸缎庄、两家乐坊签约,承诺优先录用学堂学员。”
他翻到册子后页:“此外,学堂设‘互助基金’,由公主和几位善心商人捐助,用于资助贫困学员,帮助她们赎身、立业。截至目前,已有两名青楼女子通过基金赎身,一名在绸缎庄做绣娘,一名在乐坊做琴师。”
殿内响起低低的惊叹。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教学”,是在切实改变女子的命运。
“至于剑舞,”陆小川继续,“公孙大娘亲自授课,教的是防身之术,是强身健体之法。学员中已有十余人可单独演练完整剑舞,其中三人被教坊司看中,将成为宫廷剑舞储备人才。”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龙椅上的皇帝:“陛下,玉真学堂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给女子多一条路走。这条路或许难走,但至少有路。而从前,她们是无路可走的。”
皇帝久久不语。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终于,皇帝开口:“王珪。”
“臣在。”
“你说玉真学堂败坏礼法——可朕看这些女子的诗,听这些女子的故事,倒觉得她们在守一种更大的‘礼’:自尊之礼,自强之礼,自立之礼。这种礼,难道不该守吗?”
王珪脸色煞白,伏地不敢言。
“李守礼。”
“臣在。”太常寺卿出列。
“你说乐籍女子与官家小姐同堂不妥——可朕记得,教坊司中也有乐籍女子为宫廷庆典排演,那时你怎么不说‘不妥’?”
“臣……臣愚钝。”
皇帝站起身,缓缓走下龙椅。他来到陆小川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陆小川,你起来。”
陆小川起身,但仍躬着身。
“看着朕。”
陆小川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皇帝的眼睛。那双眼中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种深藏的疲惫。
“你做的这些,”皇帝缓缓道,“很难。会有很多人反对,很多人阻挠。你不怕?”
“臣怕。”陆小川实话实说,“但更怕不做。怕那些女子永远没有机会,怕这个世道永远不变。”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敢说。”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朗声道:“传旨。”
满殿肃然。
“玉真女子学堂,乃教化善举,朕准其继续开办。凡学堂事务,由玉真公主主理,陆小川协理。朝中各部,不得无故干涉。”
“陛下圣明!”公主和李白同时出声。
王珪等人面色灰败。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学堂须严守规矩:一,不得强迫女子入学;二,不得教授有违伦常之术;三,每季度向礼部呈报教学情况。陆小川,你可明白?”
“臣明白,谢陛下隆恩!”
退朝时,已是巳时。阳光照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陆小川走出紫宸殿,腿还有些发软。
李白跟出来,拍拍他的肩:“好小子!今日对答,有胆有识!我没看错人!”
“谢先生相助。”陆小川深深一躬。
“不必谢我。”李白笑道,“是你自己争气。不过……”他压低声音,“王珪那些人不会罢休。今日他们输了面子,必会从别处找回来。你要小心。”
“晚辈明白。”
公主也出来了。她神色平静,但眼中有一丝欣慰:“陆教习,今日之后,玉真学堂算是过了明路。但正如太白所说,暗箭难防。你要更加谨慎。”
“是。”
回到百花楼时,已近午时。姑娘们都在前厅等着,见陆小川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陆教习,怎么样?”张小芝第一个问。
“陛下准了。”陆小川说,“学堂可以继续办。”
欢呼声响起。春妮哭了,秋月抱着琵琶的手在抖,夏莲挥舞着锅勺,阿史那云跳了起来,冬梅抿嘴笑,张小芝则红了眼眶。
但陆小川没有笑。他想起皇帝最后那句话:“每季度向礼部呈报教学情况。”这看似是监督,实则是把学堂纳入官僚体系。从此以后,玉真学堂不再只是公主的私产,陆小川的实验,而是朝廷认可的“教化机构”。
这有好有坏。好处是有了合法身份,坏处是有了更多束缚。
而且王珪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下午就有消息传来——礼部成立了“女子教化司”,王珪兼任司正,专门“督导”玉真学堂等女子教育机构。同时,太常寺下发公文,要求教坊司“规范”外聘教习的管理,陆小川每月须向教坊司详细报告在玉真学堂的授课内容。
“这是要把我们盯死。”公孙大娘闻讯赶来,脸色阴沉,“王珪这老狐狸,明的不行来暗的。女子教化司?好听!实则是要给我们套上枷锁!”
陆小川却平静:“早有预料。不过有枷锁也好,至少是明面上的。比暗箭好防。”
他铺开纸,开始起草第一份季度报告。写得详细而克制,既展现学堂成果,又不露锋芒。写到学员进步时,他特意列举了不同出身的例子:官家小姐崔清漪的诗作进步,青楼女子红芍的琵琶技艺提升,农家女子翠娘识字过百……
写完,他让张小芝抄录一份,原件送往礼部,副本留在学堂。
“从今天起,学堂所有教学都要记录在案。”陆小川对姑娘们说,“每节课的教案,每个学员的进步,每次活动的账目,都要清清楚楚。我们要用最规范的流程,堵住他们的嘴。”
姑娘们点头。她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正月二十八,傍晚,李白如约来到玉真学堂,上他的第一堂课。
来听讲的不止学堂学员,还有闻讯而来的文人墨客,将大殿挤得水泄不通。李白也不拘束,就坐在讲台上,一壶酒,一卷诗,侃侃而谈。
他讲诗,不讲格律,讲情怀;讲酒,不讲礼仪,讲真性情;讲人生,不讲大道理,讲亲身经历。说到动情处,他朗声吟诵: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
吟罢,他看向台下那些女子:“你们比我幸运。至少有一条路,让你们走。虽然难,但有路。所以要走下去,走得稳,走得直。走到有一天,世人都看见——女子可以这样活,应该这样活。”
掌声如雷。
课后,李白拉着陆小川到听雪轩喝酒。几杯下肚,他忽然说:“陆教习,我可能要离开长安了。”
陆小川一愣:“先生才刚回来……”
“待不下去了。”李白苦笑,“今日朝会,我虽助你,但也得罪了太多人。王珪、李守礼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与其等他们弹劾,不如自己走。”
他仰头喝尽杯中酒:“不过你放心,我走之前,会再为学堂做件事。”
“什么事?”
“我要写一组诗,”李白眼中有了光,“就叫《玉真女子行》,写学堂,写你们,写这些女子的故事。写完我会让人抄录流传,让全大唐都知道玉真学堂。这样,就算我走了,也没人敢轻易动你们。”
陆小川喉头发紧:“先生……”
“别矫情。”李白摆手,“我李白一生,最见不得有才之人被埋没,有志之人被压制。你们在做对的事,我帮一把,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低声道:“不过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李林甫。”李白声音压得更低,“此人现为吏部侍郎,但野心勃勃,正在结交权贵,培植党羽。王珪他们,很可能已投向他。若李林甫要对玉真学堂下手,会比王珪狠十倍。”
陆小川记下了这个名字。
夜深了,李白醉倒在听雪轩。陆小川让人扶他去客房休息,自己则站在轩外,看着夜空。
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
有些眼睛带着善意,有些带着恶意。
但他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那些刚刚看见光的女子。
因为前方,是更多等待光的女子。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一局。
这就够了。
陆小川转身回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玉真学堂,还要继续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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