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正月初一,长安城还沉浸在年节的慵懒中。
百花楼闭门谢客,门前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后院教习室内却已点起炭盆,六个姑娘各据一桌,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春妮在绣一幅《岁寒三友》,秋月在抄录新得的琵琶谱,夏莲对着账本拨算盘,阿史那云在纸上画舞蹈动作的分解图,冬梅翻阅医书,张小芝则对着一叠诗稿凝眉沉思。
陆小川从教坊司点卯回来时,已近午时。他脱下青色官袍,换上一身常服,走进教习室。姑娘们抬起头,眼中都有询问之意。
“宫里无事。”陆小川知道她们担心什么,“这几日年节,陛下在含元殿受朝贺,诸事从简。教坊司那边也只是例行排演,无甚要务。”
众人松了口气。
“但有一事。”陆小川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放在桌上,“杨尚宫让我转交的。正月十五上元节,玉真公主在终南山别业设‘诗茶会’,邀请长安城中有才名的女子前往。百花楼……得了一张请柬。”
请柬是浅青色的洒金笺,上书“恭请百花楼才女莅临”,落款处盖着“玉真观主”的朱印。字迹清秀飘逸,自有风骨。
姑娘们围拢过来,张小芝拿起请柬,指尖微微发颤:“玉真公主……那位出家的公主?”
“正是。”陆小川点头,“公主虽已出家,但仍好诗文,常邀文人雅士聚会。此次专请女子,倒是罕见。”
“我们去吗?”春妮小声问。
“去。”陆小川道,“这是个机会。玉真公主是陛下亲妹,虽不理俗务,但在文人圈中声望极高。若能得她青眼,百花楼便多了一层保护。”
“可我们……”秋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们毕竟是青楼女子,公主会不会……”
“请柬既来,便是认可。”陆小川打断她的顾虑,“这半个月,我们要好好准备。小芝,你的诗要再精进;春妮,绣品要选最拿手的;秋月,准备两首新曲;阿史那云,编一支适合茶会的小舞;夏莲,学几样精致的茶点;冬梅,备些养生的香囊。”
他环视众人:“记住,我们不是去献艺讨好,是去交流。公主好诗文,我们就以文会友;公主好茶道,我们就以茶论道。不卑不亢,从容自在。”
从这天起,百花楼进入了紧张的筹备期。
张小芝的诗稿堆了厚厚一叠。她不再写那些哀婉自怜的句子,转而描摹生活——晨起梳妆的镜中人,午后廊下的猫,夜里窗外的雪。文字依然清丽,却多了烟火气,多了温度。
春妮选了最细的丝线,绣一幅《踏雪寻梅》。雪用银线,梅用深浅不一的红,枝干用赭石与墨绿交错,远看竟有水墨画的意境。她绣得极慢,有时一盏茶的时间只绣三两针,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秋月向陆小川请教,将教坊司新谱的《春江花月夜》做了改编。保留了原曲的婉转,却加入了更多空灵的泛音,如月照江心,波光粼粼。陆小川听了初版,沉吟片刻,提笔在谱上添了几处停顿:“此处留白,无声胜有声。”
阿史那云遇到了难题。她擅长奔放的胡旋舞,但茶会雅集需要的是含蓄优雅。陆小川让她试着将草原的辽阔融入汉舞的婉约,动作放慢,眼神收敛,但骨子里那份自由不羁不能丢。阿史那云练了三天,终于找到感觉——舞姿依然柔美,但在某个转身的瞬间,眼神里会闪过一丝草原儿女的飒爽。
夏莲向平康坊最好的点心师傅学了手艺。她本就擅长厨艺,半月时间,已能做出七八样精致的茶点:梅花酥、荷叶糕、翡翠饺、琥珀核桃,样样色香味俱全。陆小川尝过后,只说了一句:“点心也要有诗。每样点心配一句诗,写在笺上,摆在旁边。”
冬梅翻遍医书,配了三种香囊方子:醒神的薄荷白芷,安眠的合欢茉莉,还有驱寒的艾草肉桂。她将药材细细研磨,装入素色锦囊,每个锦囊绣上一朵小小的花——梅花、兰花、菊花,清雅别致。
正月十四,一切准备就绪。
陆小川将六人叫到跟前,一一检查。
张小芝穿了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螺髻,插一根白玉簪。她捧出一卷诗稿,陆小川翻开,第一首是《元日》:
“新雪覆旧尘,晨光入牖新。
莫问前路事,且惜眼前人。”
“好。”陆小川点头,“有烟火气,有温暖。”
春妮的绣品已装裱成卷轴。展开时,满室生辉——雪地皎洁,红梅点点,一个披着斗篷的背影在梅林中若隐若现。最妙的是,她用深浅不一的丝线表现出雪的光影变化,远看竟似有阳光透过云层。
秋月抱来琵琶,弹了改编后的《春江花月夜》。琴声空灵,在“江畔何人初见月”处戛然而止,余韵袅袅,令人怅然若失。陆小川闭目听完,只说:“够了。”
阿史那云跳了一段新编的《踏雪》。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但在一个旋转后突然定格,眼神望向远方,那一刻,仿佛真的看见了茫茫雪原。陆小川鼓掌:“就是这个眼神。”
夏莲端出点心,每样四块,摆成梅花状。旁边的小笺上,是她请张小芝题的诗。梅花酥配“墙角数枝梅”,荷叶糕配“接天莲叶无穷碧”,翡翠饺配“春来江水绿如蓝”,琥珀核桃配“琥珀装成白玉盘”。点心精巧,诗画相得益彰。
冬梅的香囊装在檀木盒中,三个一排,素雅洁净。她轻声解释每种香囊的用途,语气平稳如叙家常,却让人心安。
“可以了。”陆小川合上盒子,“明日巳时出发,马车已备好。记住,你们不是去争胜,是去结交。多看,多听,少说。但该说的时候,不要怯。”
正月十五,上元节。
晨雾未散,马车已驶出平康坊,朝终南山方向行去。车内,六个姑娘都有些紧张。张小芝攥着诗稿,指节发白;春妮抱着绣品卷轴,小心翼翼;秋月将琵琶抱在怀中,像抱着婴儿;夏莲护着食盒,生怕颠簸;阿史那云闭目调息,冬梅则静静看着窗外。
陆小川坐在对面,忽然开口:“你们知道玉真公主为什么出家吗?”
姑娘们摇头。
“公主年轻时曾有意中人,是位才华横溢的诗人。”陆小川缓缓道,“但皇家婚事不由己,陛下将她许给了一位武将。大婚前三日,那诗人留下一首诗,远走天涯。公主心死,自请出家,陛下拗不过,只得允了。她在终南山建玉真观,表面修道,实则聚拢了一大批不得志的文人墨客。”
他看着姑娘们:“所以公主最欣赏的,不是才艺,是风骨。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持,是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勇气。这一点,你们有。”
马车里安静下来。姑娘们眼中的紧张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辰时末,马车抵达终南山脚。玉真别业建在半山腰,白墙黛瓦,隐在苍松翠柏之间。山门前已有数辆马车停驻,下来的都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才女——有官宦家的小姐,有名士之女,也有几位是青楼出身的诗伎。
陆小川和姑娘们下车时,引来不少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轻蔑。但无人敢公然议论——能得玉真公主请柬的,都不是寻常之辈。
一个小道姑迎上前,合十行礼:“可是百花楼的贵客?公主已在观中等候,请随我来。”
穿过山门,是一条蜿蜒的石径。两旁梅树盛开,红白相间,暗香浮动。石径尽头是一座简朴的道观,门楣上挂着“玉真观”的匾额,字迹清瘦有力。
正殿已布置成茶会模样。正中设主位,左右两侧各摆十数张矮几,每张几后铺着蒲团。殿内焚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梅香,清雅怡人。
客人陆续入座。陆小川被引到右侧末位——毕竟他是男子,又是教习身份,位置靠后。六个姑娘则被安排在左侧中段,不算显眼,也不偏僻。
巳时正,玉真公主从后殿走出。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素青道袍,头发绾成道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瘦,眉眼间有皇家贵气,却更多是出尘的淡泊。她目光扫过殿内,在百花楼众人身上稍作停留,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
“今日上元,邀诸位来山中赏梅论诗,不必拘礼。”公主开口,声音清越,“老规矩,先品茶,再赏艺,最后联诗。开始吧。”
小道姑们奉上茶具。是今年新采的蒙顶甘露,汤色清碧,香气清幽。每人面前三杯:一杯闻香,一杯品茗,一杯回味。
茶过三巡,公主放下茶盏:“哪位先来?”
一位绿衣少女起身,是礼部侍郎之女,姓崔。她献上一幅字,写的是王维的《山居秋暝》,笔法娟秀,有闺阁气。公主看了,点头:“字有灵气,但少些筋骨。还需多临碑帖。”
又一位粉衣女子起身,是平康坊另一家青楼的头牌,以琵琶闻名。她弹了一曲《阳春白雪》,技艺精湛,指法娴熟。公主闭目聆听,曲终才道:“技进乎道,道尚不足。”
接连七八人献艺,公主点评都极简练,一针见血。殿内气氛渐渐凝重——这位公主的眼光,果然苛刻。
轮到百花楼时,张小芝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殿中,双手奉上诗稿:“民女张小芝,献拙作数首,请公主指点。”
小道姑接过诗稿,呈给公主。公主展开,一页页翻阅。她看得很慢,有时在一首诗前停留许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终于,公主抬起头,看向张小芝:“‘莫问前路事,且惜眼前人’——你年纪轻轻,怎有此悟?”
张小芝躬身:“回公主,民女曾历生死,方知当下可贵。”
公主沉默片刻,又翻一页:“‘镜中非旧我,眉目已添纹。不悔当初择,心安即是春。’——这‘不悔当初择’,择的什么?”
“择了一条难走的路。”张小芝声音很轻,却清晰,“民女曾有机会入豪门为妾,但选择了留在百花楼,学艺自立。”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个青楼女子,竟拒绝入豪门?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为何?”
“因为民女想站着活,不想跪着生。”张小芝抬起头,目光坦然,“锦衣玉食固然好,但若要用尊严去换,民女不愿。”
公主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好一个‘站着活’。这卷诗稿,我留下了。”
张小芝行礼退回座位,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是春妮献绣品。当《踏雪寻梅》展开时,满殿惊叹。那雪地的光影,梅花的层次,人物的神韵,已不是刺绣,是画,是诗。
公主起身走到绣品前,仔细端详,手指虚抚过雪地部分:“这雪……用了多少种白?”
“回公主,九种。”春妮小声说,“月白、雪白、牙白、莹白、素白、霜白、水白、云白、瓷白。”
“难怪。”公主颔首,“远看浑然一体,近看层次分明。最难的是这意境——踏雪寻梅,寻的不是梅,是心中的那片净地。你绣出来了。”
春妮的脸红了,低头退回。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