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中秋后的第七日,百花楼五位新人正式挂牌见客。
这个消息三天前就放了出去。孙妈妈按照陆小川的吩咐,没有大张旗鼓,只派龟奴往几位常客府上送了帖子,又在前厅挂了个水牌,上面写着“春、秋、夏、云、梅五姑娘,各有所长,各有其美,即日可见。茶资一两起,曲资二两起,私宴另议。”
这价钱在平康坊算得上昂贵——寻常姑娘陪茶不过几百文,听曲一两顶天。但有了中秋夜宴的惊艳在前,这高价反而成了身份的象征。
巳时刚过,第一位客人就上门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绸缎商,姓王,体态微胖,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他是百花楼的老客,以往常点芸娘,今日却指名要见秋月。
“王老爷里边请。”孙妈妈亲自迎上去,笑容满面,“秋月姑娘正在后堂准备,我这就让人请她过来。”
“不急不急。”王商人摆摆手,在雅间坐下,“先上壶好茶,我等等。”
孙妈妈心下了然——这是要摆架子,试探秋月的耐心。她一面吩咐上茶,一面给旁边的龟奴使眼色,让他去通知陆小川。
后院教习室里,秋月得知消息,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王、王老爷?我……我见过他几次,是芸娘姐姐的常客。他怎么会点我?”
“因为你特别。”陆小川平静地说,“中秋夜宴上,你的‘羞涩’给很多人留下了印象。王商人常年经商,见惯了风月场中的热情主动,你这样的反而新鲜。”
他走到秋月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记住我教你的:你不是在取悦他,是在展示‘秋月’这个角色。你是初入社交场合的羞涩小姐,不懂风月,但懂诗词花草,心思细腻敏感。他要跟你聊什么,你就接什么,接不上就低头,或者用眼神表达‘我不懂,但我在听’。这种青涩,正是你的武器。”
秋月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到。”陆小川拍拍她的肩,“去吧。春妮已经在隔壁雅间了,夏莲在一刻钟后也有客人。你们五个今天都有安排,这是你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演出’。演好了,路就通了。”
秋月整理了一下衣裳——她今天穿了那套淡紫色襦裙,但没戴太多首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更显素净。腰间的水晶细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走进雅间时,王商人正在喝茶。见她进来,他放下茶盏,上下打量,目光直接而放肆。
“王老爷。”秋月欠身行礼,声音细细的。
“坐吧。”王商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听说你诗词不错?”
“略……略懂一些。”秋月坐下,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我考考你。”王商人慢条斯理地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下一句是什么?”
这是温庭筠的《新添声杨柳枝词》。秋月愣了一下,轻声接道:“‘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哦?你竟然知道?”王商人有些意外,“那你说说,这诗写的什么意思?”
秋月的脸微微发红:“写的是……是女子的相思之情。用骰子上的红点比红豆,说相思已入骨……”
“那‘井底点灯深烛伊’呢?”王商人追问,眼神里带着戏谑。
秋月知道这句的隐语——“深烛”谐音“深嘱”,“围棋”谐音“违期”,是女子嘱咐情郎莫要误了归期。这种暗示性的话语,让她耳根都红了,声音更细:“是……是嘱咐之意……”
王商人看她这羞涩模样,反而笑了:“有意思。那你再跟我说说,你觉得相思是什么滋味?”
秋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睫毛轻颤:“我……我没经历过,不知道。但从诗里看,应该是……甜蜜又苦涩,盼着相见,又怕相见不如不见……”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细细斟酌,那种认真又羞涩的神态,让王商人看得有趣。
“那你可有意中人?”王商人忽然问。
秋月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声音几乎听不见:“没、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敢说?”
秋月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王商人看了她半晌,忽然叹口气:“罢了,不为难你了。来,给我弹首曲子吧。就弹……《长相思》。”
秋月如蒙大赦,起身走到琴案旁。她的琵琶技艺不算顶尖,但胜在情感投入。弹《长相思》时,她眉眼间那种淡淡的愁绪自然而然流露出来,配上她纤细的身形、羞涩的神态,竟真有了几分“相思入骨”的意境。
一曲终了,王商人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曲资。另外……”他又掏出一小锭,“赏你的。下月初三我再来,希望你还这么……有意思。”
说完,他起身走了。
秋月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两锭银子——曲资二两,赏钱也是二两。一炷香的时间,四两银子。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后厨帮工,每月工钱三百文。四两银子,她要干一年多。
门被轻轻推开,陆小川走了进来。
“表、表现得怎么样?”秋月紧张地问。
“很好。”陆小川拿起那锭赏银,放在她手里,“王商人这种老江湖,什么姑娘没见过?你能让他觉得‘有意思’,愿意下次再来,这就是成功。”
秋月握着银子,手在发抖:“我……我刚才好怕,怕他问我那些……那些露骨的问题。”
“但他没问,不是吗?”陆小川说,“因为你用你的羞涩,你的青涩,你的认真,把他带进了你的节奏。他本来想逗弄你,但看见你真害羞了,反而不好意思了。这就是以柔克刚。”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好了,休息一刻钟。下一个客人是礼部的一位主事,姓张,喜欢花草。你跟他聊这个就好。”陆小川说完,退出雅间。
他走到隔壁,春妮正在陪一位年轻士子喝茶。隔着门缝,能听见春妮清脆的笑声和铃铛的轻响,还有士子温和的说话声。看来进展顺利。
再往前走,夏莲的雅间里传来粗豪的笑声。陆小川侧耳听了听,是夏莲在讲乡下收麦子的趣事,客人听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在正轨上。
但陆小川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温和的客人好应付,难对付的是那些真正难缠的。
果然,午时刚过,麻烦就来了。
一个喝得半醉的武官模样的汉子闯进百花楼,嚷嚷着要见“那个露腰的姑娘”。孙妈妈拦不住,只能让人来请陆小川。
陆小川赶到前厅时,那武官正拍着桌子:“老子在边关打仗三年,好不容易回长安,就想找个实在的姑娘说说话!听说你们这儿有个露腰的,干活实在,老子就要她!”
他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腰间还佩着刀,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
孙妈妈急得直跺脚,小声对陆小川说:“这是右武卫的赵校尉,刚从陇右回来,立了战功,脾气爆得很。要不……让夏莲躲躲?”
陆小川摇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种人,你越躲,他越来劲。”
他走到赵校尉面前,拱手道:“赵校尉,夏莲姑娘正在见客,恐怕要等一阵子。不如先喝杯茶,醒醒酒?”
“等?老子不等!”赵校尉瞪着眼,“让她出来!不就是个妓女吗?装什么清高!”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几个客人都皱起了眉。
陆小川神色不变:“赵校尉,百花楼的姑娘卖艺不卖身,这是规矩。您若只是想找人说话,夏莲姑娘确实合适。但若是有别的想法,还请另寻他处。”
“规矩?”赵校尉冷笑,“青楼里的规矩?笑话!老子今天还就要破破这个规矩!”
他伸手就要拔刀。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赵校尉要见我?”
夏莲从后院走出来。她今天穿着那套靛蓝短襦百褶裙,露出的腰线紧实健康,步伐稳健,眼神坦荡。
赵校尉看见她,愣了一下——这姑娘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不娇媚,不柔弱,倒真有几分像边关那些能干活的女子。
“你就是夏莲?”赵校尉上下打量她。
“是。”夏莲走到他面前,欠身行礼,“听孙妈妈说,赵校尉刚从陇右回来,想找人说话。我虽然不懂打仗,但会做饭,会缝补,会干农活。校尉若是不嫌弃,我可以陪您聊聊这些。”
这话说得实在,赵校尉的怒气消了一半。他收起拔刀的手,哼了一声:“你会做饭?会做什么?”
“会做羊肉汤,会烙饼,还会酿米酒。”夏莲说,“我在家时,每年秋收都要给几十个帮工做饭。”
“羊肉汤?”赵校尉来了兴趣,“边关的羊肉汤,要加花椒、生姜,炖得烂烂的,撒一把芫荽,那才叫香!你们长安的做法,太清淡!”
“那我跟校尉学学。”夏莲认真地说,“您教我怎么炖,下次您来,我炖给您尝尝。”
赵校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你这姑娘,实在!好,今天我就跟你聊聊边关的吃食!”
他大手一挥:“上酒!上好酒!老子要跟这姑娘好好说道说道!”
危机化解。
陆小川松了口气,示意孙妈妈去准备酒菜。
夏莲陪赵校尉喝了一下午酒,听他讲边关的风沙、战场的惨烈、同袍的情谊。她不太会说话,但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那你们冬天怎么取暖”、“受伤了有药吗”,问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赵校尉越说越尽兴,最后拍着桌子说:“夏莲姑娘,你是个实在人!以后在长安,有人欺负你,报我赵铁柱的名字!”
走时,他留下了十两银子——五两酒菜钱,五两赏钱。
夏莲送他出门,回来时脚步有些虚浮——她酒量一般,今天喝了不少。但眼睛亮晶晶的,看见陆小川,她咧嘴一笑:“陆教习,我……我做到了。”
“做得很好。”陆小川扶她坐下,“你用了最聪明的方法——不跟他硬顶,顺着他来,但守住底线。他想聊实在的,你就跟他聊实在的。他想喝酒,你就陪他喝,但只喝酒,不说别的。”
夏莲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其实赵校尉人不错。他就是……就是太孤单了。在边关三年,回来发现家里人都搬走了,没人等他。所以他才来青楼,想找人说说话。”
陆小川心中一动。他忽然明白,这些客人来青楼,未必都是为了欲望。有些人,只是为了排遣寂寞,为了有人说说话,有人听他们倾诉。
而这,正是他们这套“卖体验”理念的核心——提供情绪价值,而不仅仅是肉体。
傍晚,五位姑娘都完成了当天的“演出”。聚在后院统计时,成果令人惊喜:
春妮陪了两位客人,共收茶资二两,赏钱三两。
秋月陪了三位客人,收茶资三两,赏钱四两。
夏莲陪了赵校尉一人,但收了十两。
阿史那云最特别——她被一位胡商请去府上跳胡旋舞,收劳务费十五两,是五人中最高的。
冬梅陪了两位客人,收茶资二两,赏钱三两。但她用时最短,效率最高。
加上张小芝——她今天没见外客,但陈公子派人送来了一箱衣物和五十两银子,说是“添妆”。
一天下来,六个姑娘共创收近百两。除去成本,净利超过六十两。
孙妈妈看着账本,手都在抖:“这、这比往常一个月挣得还多……”
陆小川却保持着冷静:“妈妈,这才第一天。等名气传开,客人会更多,但麻烦也会更多。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立规矩的准备。”陆小川说,“从今天起,百花楼要明码标价,写明什么服务什么价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姑娘们要有选择客人的权利,不愿意接的客人,可以拒绝。这些规矩,要写下来,挂在前厅,让所有人都看见。”
孙妈妈犹豫:“这……会不会得罪客人?”
“会得罪一部分,但会吸引更多真正尊重姑娘们的客人。”陆小川说,“我们要筛选客人,而不是被客人筛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了教坊司的身份,我们有些底气了。”
孙妈妈一咬牙:“好!听你的!”
当天晚上,百花楼前厅挂出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百花楼约章》:
一、本楼姑娘卖艺不卖身,请君自重。
二、茶资一两起,曲资二两起,私宴另议。
三、姑娘有择客之权,不喜者可不接。
四、饮酒适量,不得强迫。
五、尊重姑娘者,百花楼永远欢迎;不尊重者,恕不接待。
这约章一挂出来,立刻在平康坊引起了轰动。
有嗤之以鼻的:“妓女还立牌坊?笑话!”
也有欣赏的:“这才叫风骨!”
更有看热闹的:“看他们能撑多久。”
陆小川不在乎这些议论。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争议,但必须走下去。
夜深了,姑娘们都睡了。
陆小川独自坐在教习室里,整理着今天的记录。每个姑娘的表现,每个客人的反应,每次成功的经验,每次遇到的困难,他都详细记下。
这些记录,将是未来培训的重要依据。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是第一次去教坊司授课的日子。
那将是另一个战场,另一种挑战。
但陆小川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
有这六个姑娘的信任,有林晚的支持,有杨尚宫的认可,还有……那些在黑暗中渴望光的无数双眼睛。
这条路,他要走下去。
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直到光明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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