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中秋次日的清晨,百花楼比往常醒得晚。
前厅还残留着昨夜盛宴的痕迹:散落的杯盏、倾倒的烛台、地毯上酒渍与香粉混合的暧昧气息。龟奴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生怕惊扰了楼上熟睡的姑娘们。
但西厢房那间教习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陆小川天不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眼前还是昨夜一幕幕场景:春妮绣花时的专注侧影,秋月回眸时那欲说还休的一瞥,夏莲端茶时笨拙的真实,阿史那云旋转时飞扬的披肩,冬梅绣花时被针扎到的小意外,张小芝吟诗时望向明月的怅惘眼神。
还有最后那些掌声,那些惊艳的目光,那些欲语还休的邀约。
成功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带来一种奇异的眩晕感。但这眩晕只持续了片刻,就被更清醒的理智压下去。
成功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这是孙妈妈昨夜当场赏的,料子虽不算顶好,但比他之前那身龟奴的粗布衣裳强多了。对镜束发时,他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这是陆小川的脸,一个二十三岁的长安龟奴。也是他的脸,一个来自千年后的导演。
两种身份,两种记忆,在这个清晨的镜中重叠,最终融合成一种笃定的眼神。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姑娘们的房门都紧闭着,想来昨夜兴奋到后半夜才睡。但当他走到楼梯口时,却看见冬梅已经坐在后院的天井里了。
她穿着寻常的素色襦裙,头发松松绾着,膝上放着那个绣绷,正对着晨光穿针引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陆小川,轻轻颔首:“陆教习早。”
“这么早就起来了?”陆小川走过去。
“睡不着。”冬梅的声音很轻,“一闭眼就是昨夜的光,还有……那些人的眼神。”
“紧张?”
“不全是。”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绷上的丝绸,“是怕。怕昨夜只是一场梦,怕今天醒来,一切又回到从前。”
陆小川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不是梦。你们昨夜挣的赏银,孙妈妈已经让人记在各自的账上了。春妮五两,秋月六两,夏莲五两,阿史那云七两,你六两。小芝最多,三十两。”
冬梅的手指停住了。六两银子,够她在乡下老家一家人过一年了。而她,一炷香的时间就挣到了。
“这还只是开始。”陆小川继续说,“接下来会有客人约你们喝茶、听曲、谈天。每一次见面都是表演,每一次表演都能挣到钱。等你们的名气再大些,还可以接私宴、堂会,甚至有人会请你们去府上表演。”
冬梅静静听着,晨光照在她沉静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
“陆教习,”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小川愣了一下:“什么?”
“你教我们这些,不只是为了当个教习吧?”冬梅抬起头,眼神清澈而锐利,“你教我们识字,教我们仪态,教我们怎么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还教我们……怎么有尊严地活着。这不像一个普通教习会做的事。”
陆小川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天井角落里一丛沾着晨露的秋菊,缓缓开口:“因为我见过另一种活法。在那里,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舞台上被人欣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暗处,取悦男人。”
他转头看向冬梅:“我觉得,你们也应该有那样的可能。”
冬梅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能吗?我们是乐籍,是贱籍。”
“制度是人定的,就能被人改变。”陆小川说,“但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过程。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过程的第一步——先证明你们的价值。等有一天,所有人都看见你们的价值,承认你们的技艺,那时再谈改变,就容易多了。”
冬梅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其他姑娘也陆续起来了。春妮揉着眼睛走出房门,看见陆小川,眼睛一亮:“陆教习!昨夜我真的挣了五两银子?”
“真的。”陆小川笑着点头。
春妮“啊”地叫了一声,转身冲回房间,想来是去翻看自己的小钱箱了。
秋月也出来了,她显然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很好。看见陆小川,她脸微微一红,行了一礼,小声问:“陆教习……昨夜我表现得还可以吗?”
“很好。”陆小川说,“特别是那个回眸的眼神,好几个客人都记住了。”
秋月脸更红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夏莲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走路时还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下拉衣摆——虽然她今天穿的是普通的长裙,并没有露腰。
“夏莲,”陆小川叫住她,“腰还习惯吗?”
夏莲脸一红:“习惯……习惯了。就是总感觉有人在看。”
“会习惯的。”陆小川说,“等你真正接受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美的一部分,就不会在意了。”
阿史那云直接从二楼翻栏杆跳下来——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从前在草原上养成的。落地时轻盈得像只猫,大红披肩在晨风中飞扬。
“陆教习!”她声音爽朗,“昨夜有个客人说要请我去他府上跳胡旋舞,给他的朋友们看!他说给十两银子!”
“答应了吗?”
“还没,等您吩咐呢。”阿史那云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去,但要约法三章:只跳舞,不陪酒,不过夜,有我们的人陪着。”陆小川说,“这些规矩,从今天起要立起来。”
正说着,张小芝也下来了。她今天气色很好,眉眼间有种释然的轻松。看见陆小川,她深深一礼:“陆教习,陈公子昨夜走前说,三日后要为我赎身。”
这话声音不大,但院里的姑娘们都听见了。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春妮、秋月、夏莲、阿史那云都看向张小芝,眼神复杂——有羡慕,有祝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冬梅只是静静看着,手里继续穿针引线。
陆小川点头:“这是好事。但你要想清楚,赎身之后的路,未必比现在轻松。”
“我明白。”张小芝说,“但至少……我能选了。”
是啊,能选了。这三个字,对这些姑娘来说,重如千钧。
早饭时,孙妈妈亲自来了后院。她满面红光,手里捧着一叠账本,见了陆小川就笑:“陆先生,昨夜咱们百花楼可是出了大风头!今早我刚开门,就有好几家派人来打听,问咱们那些新姑娘什么时候能见客。”
她压低声音:“还有绮罗阁的公孙十三娘,也派人送了帖子来,说要请我去喝茶——怕是来探虚实的。”
绮罗阁,平康坊最大的青楼,公孙十三娘,百花楼最大的竞争对手。陆小川心里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要来了。
“妈妈怎么回?”
“我说姑娘们刚登台,需要休整几日。”孙妈妈得意地说,“吊吊他们的胃口。”
“做得好。”陆小川说,“不过妈妈,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你说。”
“从今天起,五个新人的接客规矩要改一改。”陆小川认真地说,“一不陪夜,二不陪酒过量,三不接粗俗客人。所有邀约,必须先经过我筛选。价钱也要重新定——陪茶一两,听曲二两,私宴五两起,过夜……暂时不考虑。”
孙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客人们能答应?”
“昨夜他们能花五两银子看一炷香的表演,今天就能花更多钱买更长时间的‘体验’。”陆小川说,“我们要做的不是降价竞争,是提价筛选。把那些只想要肉体的客人筛掉,留下真正欣赏她们、愿意为她们的技艺和陪伴付钱的客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物以稀为贵。越是难得到,越是想要。”
孙妈妈犹豫了很久,终于一咬牙:“好!听你的!反正昨夜已经挣够了本,赌一把!”
早饭后,训练继续。但今天的训练内容和以往不同——陆小川开始教她们“如何与客人聊天”。
“聊天不是闲扯,是表演的延伸。”他站在五个姑娘面前,“春妮,你的话题是家常——小时候的趣事,家乡的风物,绣花的技巧。要让人觉得你亲切,像邻家小妹。”
“秋月,你的话题是诗词、花草、细腻的情感。要让人觉得你有才情,但又脆弱,需要呵护。”
“夏莲,你的话题是实在的——做饭、缝补、生活中的小窍门。要让人觉得你踏实,会持家。”
“阿史那云,你的话题是草原、异域、自由。要让人觉得你特别,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
“冬梅,你不需要太多话题。倾听,偶尔回应,用眼神和细微的表情表达理解。要让人觉得,在你面前可以卸下防备。”
每个姑娘都认真记着。她们开始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接客”,是一整套完整的“人设”经营。
午时,林晚来了。
她没带那个神秘妇人,独自一人,依然是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孙妈妈亲自迎她到后院的小花厅,陆小川已等在那里。
“林夫人。”陆小川行礼。
林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昨夜很成功。杨尚宫很满意。”
“杨尚宫?”陆小川心中一动。
“昨天我带来的那位夫人,姓杨,是宫中尚仪局的女官。”林晚直接挑明,“她主管宫中女官的礼仪培训,有时也负责教坊司的艺伎考核。”
陆小川呼吸一紧。尚仪局女官,这已经是接近宫廷权力核心的人物了。
“杨尚宫看了昨夜表演,说了八个字。”林晚看着他,“‘以艺动人,以真取胜’。她说,如果平康坊的妓乐都能有这个水准,教坊司就该有危机感了。”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暗藏机锋。陆小川谨慎地问:“那杨尚宫的意思是……”
“她想看看,你能走多远。”林晚缓缓说,“三天后,我带你去见她。有些话,她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话?”
“关于乐籍,关于教坊司,关于……改变的可能。”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陆小川,你昨晚做的事,不止是经营青楼那么简单。你在挑战一整套规则——关于女子如何被看待、被对待的规则。有人会赞赏,也会有人视你为敌。”
陆小川沉默片刻,问:“林夫人为什么要帮我?”
林晚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坚定:“因为我曾经也是乐籍。”
陆小川愣住了。
“我娘是教坊司的乐伎,我生下来就是乐籍。”林晚平静地说,像在说别人的事,“十六岁时,我被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看中,收为侍妾。后来太子登基,大赦天下,我求他免了我的乐籍,放我出宫。他答应了,还赐我姓林,给我一份产业,让我衣食无忧。”
她顿了顿,眼神悠远:“但我出宫后才发现,脱了乐籍又如何?在世人眼里,我依然是个‘从良的妓女’。那些贵妇人表面客气,背地里照样鄙夷。那些男人表面尊重,心里想的还是如何把我弄上床。”
“所以您想改变?”陆小川轻声问。
“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林晚摇头,“但如果你能成功,如果能证明乐籍女子也可以有尊严、有价值、有选择,那么……也许会有更多人看见,更多人思考,最终,也许真的能改变什么。”
她看着陆小川,眼神灼灼:“所以,陆小川,你不是在帮这些姑娘,你是在帮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但……值得一走。”
陆小川久久不语。
他忽然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重。
但同时也更清晰了——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以及,要走向哪里。
“三日后,我去见杨尚宫。”他终于说。
林晚点头:“好好准备。她会问你很多问题,关于你的理念,你的方法,你的规划。你要想清楚再答。”
她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陈慕白为张小芝赎身的事,我已知晓。这是好事,但你要提醒小芝——赎身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她要以什么身份进入陈家?妾?婢?还是别的?这中间大有文章。”
陆小川心中一凛:“夫人的意思是……”
“让陈慕白以‘纳良家女为妾’的名义为她赎身,而不是‘赎妓女’。”林晚说得很直接,“文书上做点手脚,把小芝的来历洗白。这事我可以帮忙,但需要时间。”
“这……能行吗?”
“事在人为。”林晚说完,转身离去。
陆小川站在小花厅里,久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姑娘们练习的声音,春妮的铃铛声,秋月的吟诗声,阿史那云的歌声,还有冬梅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这一切,那么真实,又那么脆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教习,一个导演。
他是一个改革者,一个挑战者,一个在悬崖边上行走的人。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光,总得有人去点亮。
哪怕那光很微弱,哪怕前路很黑暗。
但至少,他们在走。
在前进。
这就够了。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小花厅。
院子里,姑娘们正在练习。看见他,都停下动作,望过来。
阳光照在她们年轻的脸上,照在她们眼中闪烁的希望上。
陆小川笑了。
“继续练。”他说,“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姑娘们点头,继续投入训练。
铃铛声,吟诗声,歌声,针线声,再次响起。
像一首未完成的乐章,在晨光中,缓缓流淌。
而长安城的另一头,绮罗阁的深处,一场关于百花楼、关于陆小川、关于这六个姑娘的密谈,也刚刚开始。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成于微澜之间。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