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时间像被掐住了脖子。
洞里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萧千澈藏身的坡顶。红袍人手里的木槌悬在半空,青铜饕餮面具下的视线像两把淬冰的锥子,钉在阴影处。
萧千澈没动。
连呼吸都停了——不是紧张,是本能。前世多少次卧底暴露的边缘,都是这么硬扛过来的。动,就是死;不动,还有一线生机——赌对方看不清。
婴儿的小手还指着这个方向,咧开的嘴没合上,那无声的笑容在幽绿光影里显得诡异又纯粹。
“谁在那儿?”红袍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坡顶只有风吹过枯草的窸窣声。
哑姑趴在他身边,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萧千澈用余光瞥见她手指在泥土上快速划动:
【他看不清。洞顶有磷光干扰,我们背光。】
对。他们藏在坡顶的凹陷处,背后是来时的甬道,洞顶那些发光的钟乳石在他们身前投下杂乱光影,正好形成视觉盲区。婴儿能感知到他们,是因为“灵觉”,但其他人看不见。
萧千澈轻轻按住哑姑的手腕——别动。
然后,他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彼岸花铜钱,指尖灌注一丝极微弱的灵力——不是他自己的灵力属性,是模仿玄机子那日帮他抵御威压时留下的那缕气息。玄机子是观星阁弃徒,他的灵力特征,鬼市这些人应该认得。
铜钱顺着坡面滚了下去。
叮、叮、叮。
声音在死寂的洞里格外清晰。铜钱一路滚到坡底,停在红袍人脚前三尺。
饕餮面具低下去看了一眼。
青铜面具下的呼吸声忽然顿了一下。
“……阴司钱?”红袍人捡起铜钱,拇指摩挲着背面的彼岸花,“哪位道友在此?既来了,何不现身?”
语气变了。从质问,变成了试探性的邀请。
萧千澈知道赌对了。这枚铜钱代表的不是“闯入者”,而是“有背景的同行”。鬼市这种地方,最忌讳的不是生面孔,是不懂规矩的生面孔。而阴司钱,是懂规矩的象征——这是逆命会内部流通的信物,但外人只知道“拿着这钱的人不好惹”。
他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没完全走出来,只露出半截身子,脸上还蒙着布,声音压得粗哑:“路过,看看货。惊扰了,抱歉。”
洞里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但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群老鼠在窸窣。
红袍人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声从面具下挤出来,干巴巴的:“既是道友,那便请下来看。这第三件货……道友有兴趣?”
“看看。”萧千澈说着,一步步走下斜坡。
哑姑没跟下来。她留在坡顶,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一个人暴露,另一个必须保持隐蔽,随时准备接应或报信。
萧千澈走到洞底,黑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扎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警惕,更多的是评估——评估他的价值,评估他的威胁。
他在石台前三步停下。
那个灵觉婴儿还躺在竹筐里,小手已经放下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眼神很干净,像一汪没被污染过的泉水。
“道友如何称呼?”红袍人问。
“姓吕。”萧千澈随口扯了“吕落第”的姓。
“吕道友。”红袍人点头,“这货,一百二十阴钱。道友若想要,可再加价。”
萧千澈没说话。他弯腰,伸手去碰婴儿的额头。
这个动作让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在鬼市,没成交前碰货是大忌。但红袍人没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指尖触到婴儿皮肤的瞬间,萧千澈心里一震。
不是触感的问题,是……共鸣。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残缺的命轨,竟然和这婴儿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振。像两根频率相近的弦,轻轻一碰,就颤出了回音。
这婴儿的命轨……也是异常的。
不是星印那种人为标记的异常,是天生就“不对”。像一张本该画满线条的纸,被人撕掉了一角,又用别的纸补上——补的那块,和原纸质地完全不同。
“他……”萧千澈开口,声音有点干,“怎么来的?”
红袍人顿了顿:“道上的规矩,不问来处。”
“我问的是,”萧千澈直起身,盯着面具的眼洞,“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诅咒,或者,不该沾的因果。”
这话一出,洞里彻底静了。
连那些窸窣的低语都停了。
红袍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千澈以为他要翻脸。但最终,他叹了口气:“道友眼力毒。这孩子的娘……生他时难产,临死前用了‘血咒’,咒所有碰这孩子的人不得好死。”
周围人齐齐后退一步。
萧千澈没退。他反而笑了:“血咒?那玩意儿对我没用。”
这不是吹牛。他命轨本就破碎,诅咒类术法大多作用于完整命轨,对他效果会大打折扣——这是玄机子说的。
红袍人深深看他一眼:“道友若真想要,一百阴钱。就当交个朋友。”
降价了。还降了二十。
萧千澈心里冷笑。什么血咒,八成是编的,就是为了吓退其他人,好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他。这婴儿的“灵觉”太特殊,特殊到可能引来麻烦,鬼市也不想担风险。
但他要的,就是这麻烦。
“八十。”萧千澈还价。
“成交。”
快得不像话。
萧千澈从怀里掏出个布袋——里面是八十枚阴钱,是他这半个月通过情报网赚的全部家当。他倒出钱,堆在石台上,然后弯腰抱起那个婴儿。
婴儿很轻,像一团没分量的棉絮。被他抱起时,小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抓得很紧。
“货已两清。”红袍人收起钱,木槌敲了敲石台,“今日市毕——散!”
人群开始蠕动,黑袍影子们三三两两朝不同方向的甬道散去。萧千澈抱着婴儿,转身就往坡上走。
刚走到坡腰,身后传来声音:
“吕道友。”
萧千澈回头。
红袍人还站在石台边,青铜面具在幽光下泛着冷泽:“有句话……就当赠品。”
“说。”
“这孩子灵觉太盛,压不住的。”红袍人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你若想养着他,最好找块‘遮天布’。不然……迟早会有人顺着这灵觉的味儿找上门。”
遮天布。萧千澈知道这东西——是一种能遮蔽命轨波动的特殊法器,逆命会常用。
“谁在找?”他问。
红袍人摇头:“不知道。但三个月前,有人出价一千阴钱,收购所有‘灵觉天生’的婴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千阴钱。够买下今晚所有货还有余。
“什么人出的价?”
“不知道。”红袍人还是摇头,“中间人传的话。但能出一千阴钱的主儿……这皇城里,扳着手指头数,不超过五个。”
说完,他转身,红袍一甩,消失在石台后的阴影里。
萧千澈抱着婴儿,快步上坡。哑姑已经等在甬道口,见他上来,快速比划:
【七个人没走,在暗处盯着我们。】
果然。八十阴钱买下灵觉婴儿,还是“血咒”在身的,太反常。有人起疑了。
“走。”萧千澈低声道,“原路返回,快。”
两人钻进甬道,几乎是小跑。婴儿在他怀里很安静,只睁着眼看他,不哭不闹。但萧千澈能感觉到,怀里这小东西的体温……在慢慢升高。
不是发烧那种热,是灵力在自发涌动的那种温热。
“他灵力要外泄了。”萧千澈边跑边说,“得在他彻底‘发光’前出去。”
哑姑点头,跑到前面带路。她的记忆宫殿在这种迷宫般的地方发挥了极致作用——每个岔口都毫不犹豫,路线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
盯梢的跟上来了。
萧千澈加快速度。快到枯柳井出口时,他忽然停下,把婴儿塞给哑姑:“你先上去。到井口别停,直接往西跑,三百步外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等我。”
哑姑抱住婴儿,摇头——她要留下。
“听话。”萧千澈按住她肩膀,“你带着他,我才能放开手脚。”
哑姑咬唇,最后用力点头,抱着婴儿就往井壁爬。
萧千澈转身,面对来时的甬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黑袍人从拐角转出来,看见他独自站在那儿,都愣了一下。
“几位,”萧千澈活动了下手腕,“跟了一路,累不累?”
为首的黑袍人冷笑:“把货交出来,饶你不死。”
“货?”萧千澈笑了,“我花钱买的,就是我的。怎么,鬼市的规矩……出门还能抢?”
“规矩是给活人讲的。”黑袍人抽出刀,刀身泛着绿光——涂了毒,“你死了,就没人记得规矩了。”
三人围了上来。
萧千澈没动。他在等——等哑姑爬出井口的时间。
五息。
四息。
三息。
“杀!”黑袍人扑了上来。
萧千澈动了。
他没拔武器,只伸出了手。右手食指在空中快速划动——不是画符,是在写字。用灵力为墨,以空气为纸,写的是……
一个“禁”字。
前世特工训练里,有一门课叫“心理暗示与行为制约”。原理很简单:人在特定环境下,会对熟悉的符号、声音、动作产生本能反应。而这个世界的人,最熟悉的“制约符号”是什么?
是阵法符文。
萧千澈写的这个“禁”字,不是真正的阵法,是他根据观星阁基础符文瞎编的——形似,但内核完全不同。可在电光火石间,对手没时间细辨。
三个黑袍人看见那发光的“禁”字在空中成型,齐齐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
萧千澈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双手如穿花蝴蝶,在每人后颈轻轻一按。
不是重击,是按了某个穴位——前世学的擒拿手里,有一招叫“昏睡点”,力度角度对了,能让人瞬间失去意识。
三个黑袍人软软倒地。
萧千澈看都没看他们,转身就往井口爬。爬到一半时,他听见井底传来一声极轻微的——
啼哭。
不是他怀里那个婴儿的哭声。是……从更深处传来的,很多婴儿的哭声。
混在一起,幽幽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井底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多小小的影子,蜷缩着,颤抖着。
不止三个。
鬼市卖的这些“货”,只是冰山一角。下面……还有更多。
萧千澈咬咬牙,继续往上爬。他现在救不了那么多人,只能先救一个。
一个,也是救。
爬到井口时,守井人已经不在了——估计是听到动静溜了。他翻身出井,哑姑抱着婴儿等在歪脖子槐树下,脸色苍白。
婴儿额心,正隐隐泛着银光。
灵觉彻底压制不住了。
“走!”萧千澈接过婴儿,用外袍裹紧,试图遮住那光。但银光还是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像盏小灯笼。
两人刚跑出几步,身后乱葬岗的枯草丛里,响起了沙沙声。
不是风声。
是很多双脚踩过枯草的声音。
还有低低的、用某种晦涩语言念诵的声音。
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萧千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乱葬岗深处,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都穿着黑袍,但款式和鬼市里那些不一样——更古朴,袖口绣着扭曲的虫蛇图案。
为首的是个佝偻老者,手里拄着根骨杖,杖头顶着颗骷髅,骷髅眼窝里跳着两簇绿火。
老者抬起头,朝萧千澈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脸干枯得像树皮,但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他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齿,说了句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哑姑看懂了唇语。她浑身一颤,抓住萧千澈的袖子,手指在他手心快速划出三个字:
【巫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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