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次日。
天光微熹,应天府的清晨,尚带着一丝水汽的凉意。
各大茶楼、酒肆的伙计,却早已忙碌得热火朝天。
门板卸下,炭火烧旺,沸水滚滚,茶香四溢。
往日里,这个时候,茶客们谈论的,无非是家长里短,或是《应天奇案》的最新进展。
今日,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与期待。
所有说书人的台前,都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
没有预告,没有宣传。
只有三个,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大字。
《鄱阳湖》。
德云楼,应天府最大的茶楼。
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全场,往日里的轻松笑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各位看官!”
他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大河督》,且先放上一放!”
一句话,满堂哗然。
要知道,《大河督》正是如今最火的话本,每日不说,茶客们是不答应的。
然而,不等众人发问,说书先生接下来的话,便让所有人的质疑,都咽回了肚子里。
“今日,兰陵先生,再出惊天奇书!”
“此书,不写奇案,不写悲歌!”
“只写……我大明,开国第一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鄱阳湖》!!”
啪!
醒木,被狠狠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惊雷般的炸响!
整个茶楼,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话说天下大乱,元失其鹿。我太祖高皇帝,顺天应人,起于濠州……”
开篇,堂堂正正,大气磅礴。
就在众人以为,这又是一篇歌功颂德的寻常话本时,先生的语气,骤然一转,变得阴冷,充满了刻骨的鄙夷!
“然!此时,却有一乱臣贼子,名为……陈友谅!”
陈友谅三个字一出,茶楼里,几个见识不凡的士子,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话本!
说书先生,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声音愈发激昂,充满了感染力。
“此人,本是‘天完’皇帝徐寿辉麾下大将。然,狼子野心,包藏祸心!”
“他,竟……背信弃义,弑主篡位!!”
“轰!”
人群,炸了!
弑主篡位!
这四个字,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最恶毒,最十恶不赦的罪名!
“他,在采石,设下‘鸿门宴’,诓骗那‘天完皇帝’徐寿辉登船观战!”
“就在江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亲手,用铁锤,击杀了……那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天完皇帝’徐寿辉!”
“他,自立为帝!国号‘汉’!”
说书人,并没有着急去讲那惊心动魄的鄱阳湖水战。
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用那,仿佛能让人亲眼目睹的笔触,去描绘,陈友谅,是如何的“残暴不仁”!
“兰陵先生书中写道:陈友谅治下,百姓疾苦,民不聊生!他,为了一己私欲,征敛无度,敲骨吸髓,以致,‘人相食’!”
“而反观,我太祖高皇帝!”
先生的声音,再次变得高亢,充满了敬仰与尊崇!
“太祖,入应天,约法三章,与民休息!!”
“一边,是‘弑主篡位’、视民如草芥的‘乱臣贼子’!”
“一边,是‘顺天应人’、爱民如子的‘真龙天子’!”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虎目圆瞪,振臂高呼!
“孰是,孰非?!”
“孰正,孰邪?!”
“公道,自在人心!!”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这,哪里是在说书?
这,分明,就是一篇,杀气腾腾,字字诛心的……政治檄文!
它,就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陈友谅的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
它,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他“陈友谅”一族,乃是“乱臣贼子”之后!
他,根本,就不配,享受“皇恩”!
他,那“临江侯”的爵位,不是荣耀!
而是……
太祖皇帝,看在他终究是条汉子,念他旧部投诚的份上,所给予的,仁慈的“赏赐”!
是,随时,都可以……收回的“赏赐”!!
整个应天府的舆论,在短短一个上午,瞬间,彻底逆转!
“我呸!我还当是什么英雄之后,原来是个弑主乱贼的后人!”
“什么狗屁‘临江侯’!他祖宗,都是用铁锤砸死自己主子的贼人!他一个贼人之后,还敢在应天府,作威作福?!”
“就这种货色,还敢‘软封杀’醉仙楼?他哪来的脸?!”
“陛下仁慈,才留了他家的爵位!他不思感恩,反而骄横跋扈!此等乱贼之后,留之何用?!”
“陛下!就该,收了他这‘乱贼’的爵位!!”
……
临江侯府。
奢华精致的暖阁内,熏香袅袅。
陈友宗,正悠闲地品着新进的贡茶,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醉仙楼?兰陵先生?
不过一介书生,一间酒楼。
他堂堂临江侯,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在应天府,寸步难行!
这就是,权势!
就在此时。
“砰!”
房门,被一个管家,连滚带爬地撞开。
“侯……侯爷!不……不好了!”
陈友宗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他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说!”
那管家,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外……外面……所有的说书人……都在说……在说……”
“说什么?!”
“在说……《鄱阳湖》!”
陈友宗,愣了一下。
《鄱阳湖》?
什么东西?
“是……是那个兰陵先生……新出的话本!”
“兰陵先生?!”
陈友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站起身!
“他……他又写了什么?!是不是,又在影射本侯?!”
“不……不是……”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他这次……是指名道姓!!”
“他……他写的是……是太祖高皇帝……和……和……”
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地磕在地上,不敢再说下去。
陈友宗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他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嘶吼道:
“和谁?!”
“和……和老祖宗……陈友谅啊!!”
“轰!!”
陈友宗的脑子,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一片空白!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多宝阁上。
“砰!”
他最心爱的一只前朝白玉马,从阁上摔落,在他脚边,碎成了齑粉!
他,却浑然不觉。
他,气得,浑身发抖!
不!
那不是愤怒!
那是,恐惧!
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战栗!
“《鄱阳湖》?!兰陵先生?!”
“他……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写我陈家先祖?!!”
他,慌了!
他,怕了!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股,比“魏国公府”那座泰山压顶的权势,还要恐怖百倍,千倍的……
“皇权”的杀意!
那股杀意,无形无质,却冰冷刺骨,穿透了这奢华的府邸,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知道,这本书,这篇诛心的檄文,一旦,传到了当今陛下,那个以太祖为毕生偶像的朱元璋的耳朵里……
他这个“侯爷”,就……
完了!!
彻底完了!!
“来人!快!!”
陈友宗,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惊恐尖叫:
“备马!备厚礼!”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疯狂地寻找着救命稻草!
“我……我要去……魏国公府!”
不!不对!魏国公府,也压不住这件事!
“不!不!我要去……我要去见丞相!胡相爷!!”
只有他!只有当朝丞相,才能救他!
“快!!”
苏宸的这本《鄱阳湖》,如同一把烧红的,带着剧毒的烙铁,将他陈友宗,死死地,架在了火上,疯狂地……炙烤!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