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雨倾盆,砸在荒冢破庙的残破瓦楞上,奏出密集如鼓的哀乐。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瞬间照亮蜷伏在墙角的苏月落。
她裹着湿透的粗布斗篷,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一块被雨水浸透的顽石。
无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正死死按着自己的腕脉。
那条青筋已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如同一条暴怒的青蛇,从手背狰狞地向上蔓延,一路灼烧至心口。
皮肤之下,逆命蛊正疯狂翻腾,如同沸水,每一次冲撞都带来筋骨被寸寸啃噬的剧痛。
她闭上眼,任凭冷汗混着雨水滑落,在心中默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每一次吐纳,都仿佛要将沸腾的蛊虫强行压回沉睡。
她咬破舌尖,逼出一丝清明,将残存蛊力沉入心轮——
她的意识穿透雨幕,感知到三里之外,那片被马匪占据的乱葬岗中,一个微弱如豆、却与她血脉相连的心跳仍在。
那是“母渊门”计划里,被她选中的第一个“契子”,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腹中的胎儿。
她唯一可以暂时寄魂的所在。
此时,庙外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野的暴喝,声如惊雷,震得庙宇都在嗡鸣:“把那舞姬抬进去!妈的,晦气!告诉她,活产母死,剥皮祭旗!”
“吱呀”一声,破烂的庙门被一脚踹开。
两名高大的马匪喽啰,拖着一个腹部高高隆起、面色惨白如纸的女人闯了进来。
那女人衣衫凌乱,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嘴里发出断续的呻吟,正是春穗。
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妇人紧随其后,正是被强掳来的中原接生婆柳婆子。
她一进门,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角落里的苏月落,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厉喝:“妖妇!谁让你进产房的?这里是接生之地,污秽东西快滚出去!”
苏月落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眼。
她只是缓缓将一枚细长的银针从袖中滑出,用嘴唇轻轻夹住,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因剧痛而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吐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如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她若死了,你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庙。”
雨幕中,春穗凄厉的痛嚎撕心裂肺。
“胎位不正!大出血了!”柳婆子探查之后,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止血的药粉,却根本无济于事,鲜血很快染红了她身下的草席。
“废物!”脸覆烧伤铁面的马匪首领铁屠大步跨入,腰间挂着的一串人牙随着他的动作“咔咔”作响。
他一脚踹翻了柳婆子刚点燃的药炉,火星四溅,怒吼道:“再不把那小崽子弄出来,老子把你们一起埋了!”
苏月落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解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暗袋,从中取出一排用兽皮包裹的七根乌针。
针身漆黑,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我要清场。”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点三盏阴灯,燃腐草引魂线。”
柳婆子骇得后退一步:“你……你这是接生还是招魂?邪术!这都是邪术!”
铁屠冷笑一声,手中弯刀“呛”地出鞘,冰冷的刀锋瞬间抵在了苏月落的咽喉上,刀尖的寒意刺得她皮肤生疼——触觉如针扎,喉间似有霜雪凝结。
苏月落非但没退,反而迎着刀刃,将自己的脖颈向前压去。
刀锋割破皮肤,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在焦黑的地砖上,绽开一朵朵腥艳的小花——视觉如墨画泼洒。
“那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她直视着铁屠铁面后那双暴戾的眼睛,一字一顿,“否则,等孩子断了气,你连给你父亲祭奠的机会都没有。”
铁屠的瞳孔骤然一缩!
“祭父”二字,如同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盯着苏月落那双死寂的眼,挣扎了数息,最终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人怒喝:“都滚出去!守住门口!”
庙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窥探。
苏月落独守产床,动作快如鬼魅。
她以三根乌针精准地封住春穗眉心、气海、血涌三处大穴,汹涌的血流竟奇迹般地缓了下来——听觉中,原本急促的滴血声渐渐稀疏。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掌心,将一滴泛着幽蓝微光的蛊血挤入一碗温水中,撬开春穗的牙关,强行喂了下去。
这是云岭接生婆代代相传的禁术——“借命续脉”。
以自身精血为引,暂时吊住产妇与胎儿的命数。
子时将至,阴气最盛。
在苏月落的引导下,胎儿的头颅终于缓缓露出。
可就在此时,那小小的头颅却忽然停止了蠕动,脸上迅速泛起一层青紫色。
一直趴在门缝偷看的柳婆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没气了!孩子没气了!”
苏月落眼中却无半点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她反手抽出怀中早已备好的九根更细的银针,快如闪电,依次刺入婴儿头顶百会穴与脊椎大龙九处窍穴。
她口中飞速默念着《育魂经》中早已失传的残篇,指尖在婴儿冰冷的胸口上轻轻一弹——触觉如抚过寒玉,指尖微微发麻。
这是“九针锁魂法”,可令初生儿陷入假死三刻,生机不散不灭。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咬破指尖,将最后一滴,也是最精纯的一滴心头蛊血,小心翼翼地渡入婴儿的鼻腔。
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婴儿的耳朵,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以我残梦,换你一息。从此,你为我命丝所系。”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月落心头剧震!
体内那翻腾不休的逆命蛊,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太古的召唤,轰然裂壳!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幽蓝光华,自她脊柱最末端冲天而起,在破庙上方的虚空中,瞬间凝成一个残缺的、只有半边翅膀的蝴蝶虚影!
庙外,盘旋在荒冢上空的所有黑喙鸦,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禁忌之物,齐声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疯了一般用身体扑翅撞向庙门,“砰砰”作响——听觉如万鬼哭嚎,夹杂着羽毛撕裂空气的呼啸。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死寂,穿透雨幕!
苏月落缓缓抽出婴儿身上的九根银针,脸色煞白如纸,身形微晃。
她知道——蛊蜕已成。
她的灵识被强行剥离了一丝,寄生在了这个新生儿的魂魄之中。
从今往后,她便可遥控三名这样的“蛊契之人”,如臂使指。
但与此同时,她感到脑中一阵空茫,一段无比熟悉的旋律,竟如被风吹散的沙画,悄然消散。
那是阿嬷婆抱着年幼的她,在云岭月下唱的第一支摇篮曲。
如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歌词却再也记不起了。
她猛地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一瞬,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听见风中有谁在轻轻哼唱,却又抓不住一个音符——触觉中是泥泞的潮湿与指甲断裂的钝痛,听觉里是遥远童谣的碎片,转瞬即逝。
柳婆子怔怔地望着她手中那几根尚在微微颤动的乌针,嘴唇哆嗦着:“你……你不是人,你是鬼。”
苏月落没有理会她,只是将清洗干净的婴儿轻轻放入春穗的怀中,低声道:“他能活,是你用命换的。”
话音未落,铁屠已一脚踹开庙门,大步闯了进来。
他铁面上的双眼在烛火映照下,狰狞如魔:“听说你用了邪术?好!老子今天就剜了你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
弯刀高举,带着破风之声当头劈下!
苏月落却只是平静地站起身,直面那足以将她劈成两半的刀锋,竟不闪不避。
风雨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歇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铁屠耳中:“你父亲临终前,嘴里骂的不是我害他疯魔……他说,‘替我向娘子道个歉,没能带她们母女回乡’。”
铁屠的动作猛然僵住,高举的刀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动。
苏月落毫不停顿,继续说道:“他中的是‘蚀神蛊’,源自你们军中药库里误服的腐参,并非云岭所种。你爹死前清醒了片刻,托我传话给你——可惜,你的人不等我把话说完,就砍下了我信使的头颅。那消息,永远也到不了你手里了。”
这块牌子……当初交给鬼面老兵时,他浑浊的眼里还有一丝光。
可还没走出军营大门,箭雨便落了下来。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半块被火烧得焦黑的木牌——正是当年她交给那位鬼面老兵,用以传信的信物。
“哐当!”
弯刀落地,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铁面具下传出粗重的喘息,像是濒死的野兽。
风从破庙的窟窿里穿堂而过,吹起她被血浸湿的衣角。
在她苍白的后颈之下,那道初生的蝶形蓝脉,在衣衫的缝隙间微光一闪,宛如一只刚刚破茧的幽蝶,第一次扇动了它冰冷而致命的翅膀。
蛊蜕的代价,远不止一支摇篮曲。
她获得新生力量的同时,也被套上了一副崭新的牢笼。
这具刚刚承受了雷霆洗礼的身体,此刻正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弓弦,急需片刻的喘息。
但她知道,这片刻宁静,不过是风暴前最后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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