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光未亮,荒冢原的边缘已悄然搭起一个简陋的灵棚。
冷雾如纱,缠绕着棚角的白色孝布,让那上面用墨汁写就的四个大字——“魂归云岭”——显得愈发阴沉刺眼。
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静置中央,上面覆着一面素净的白幡,随风微微抖动,像是亡魂不甘的叹息。
而在几个时辰前,月色尚浓时,苏月落还清醒地躺在一间废弃的土地庙中。
她倚靠在草堆上,指尖轻抚过那层即将涂抹全身的尸蜡——蜂蜡混着腐尸草灰,触感黏腻而冰凉,像蛇蜕下的皮贴上肌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腥的土味,混杂着药草焦香,令人作呕却又奇异镇定。
老驼爷蹲在一旁,颤抖的手将“断息丸”递来,那丸药黑如煤屑,入口即化,舌根泛起金属般的苦涩。
她含住药,闭目吞咽,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由急促转为缓慢,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攥紧、挤压,直至几近停滞。
哑婆婆用骨针在她指甲缝里点染萤粉,指尖粗糙如树皮,划过皮肤时带来细微刺痛。
“死人不该干净。”她低语,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
阿蝉最后检查了棺底暗格与蛛丝连线,轻轻一扯,木蝶振翅微动——那是三年前寒鸦岭雪夜里,他们躲在破庙中刻出的第一只信使,蝶翼纹路仍带着少年时刀锋的生涩。
一切妥当后,她被抬入棺中,棺盖合拢前,最后一缕夜风拂过面颊,带着荒原露水的湿意,和远处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
此刻,她正静静地躺着。
她身上被涂抹了厚厚一层用蜂蜡和腐尸草炼成的“尸蜡”,完美隔绝了活人的气息,只散发出一种逼真的、混合着泥土与蜡质的微腥腐臭。
口中含着一枚云岭秘制的“断息丸”,心跳与脉搏被压制到几近于无,唯有腹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频率起伏,模拟着尸体因内部腐化而产生的微弱震动。
她闭目不动,五感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外界的每一丝风声、每一句议论,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右手小指上,一根比发丝还细的蛛丝线,穿过棺底的微小孔洞,连接着暗格里那只蓄势待发的木蝶信使——这蝶,是你我三年前在寒鸦岭亲手刻成的第一只……
老驼爷披麻戴孝,佝偻着身子跪在棺前,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悲戚,浑浊的独眼时不时挤出几滴老泪,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他驾来的那辆破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口,瘦马垂头,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死寂。
荒冢原乃是乱葬岗,平日鲜有人至,但今日却围了些早起赶路的百姓,对着这突兀的灵棚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就是棺材里这个女的,前阵子被官府从南边抓来的,说是懂什么邪术。”
“何止啊,我三叔家的邻居在衙门当差,说这女的被东厂的大人提去试药,人给折磨疯了,夜里自己跳了井……”
“啧啧,真是可怜,瞧着年纪轻轻,怕是二十出头都不到吧?客死异乡,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议论声混杂在风中,为这场简陋的葬仪增添了几分真实的凄凉。
而那口漆黑的棺材之内,苏月落正静静地躺着。
她就是一具尸体,一具即将被送往焚化场的、毫无价值的尸体。
巳时三刻,日头刚越过山岗,一队黑衣缇骑便卷着烟尘而来,煞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鬼十一。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过灵棚,最后死死钉在那口棺材上。
“开棺,查验。”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老驼爷颤巍巍地起身,哭丧着脸哀求:“官爷,人死为大,就让她安安生生地走吧……”
鬼十一根本不理会,两名番子已上前,用刀鞘粗暴地撬开了棺盖。
一股混合着尸蜡与草药的怪味扑面而来,那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熏得人鼻腔发酸,眼角渗泪。
鬼十一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根寸长的银针,针身细如牛毛。
他将银针顺着棺材的缝隙缓缓刺入,直至没柄,静待片刻后猛地抽出。
月白色的针尾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无任何异色。
周围的东厂番子松了口气,鬼十一的脸色却未见缓和。
他俯下身,伸出两指,探向苏月落的鼻息。
冰冷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同样冰冷的皮肤,那距离近到苏月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上粗糙的薄茧,以及那一瞬间掠过她鼻尖的、带着铁锈味的呼吸。
就在众人以为查验结束,即将放行之际,鬼十一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在苏月落交叠于腹部的双手上。
“这人……指甲缝里有萤粉。”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老驼爷的身子狠狠一颤,几乎要软倒在地。
萤粉,那是葬灯会守墓人夜间点引魂灯时才会沾染的特殊粉末,活人沾之无碍,但若出现在一具“尸体”上,便意味着这具尸体在“死后”还接触过引魂灯。
鬼十一的眼中杀机暴涨。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她是葬灯会的人,昨夜守坟沾上的,有何稀奇?”
众人回头,只见哑婆婆不知何时已拄着拐杖站在了人群后,她脸上刺满的符文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无数扭曲的咒印。
她一步步走上前来,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鬼十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龟甲,就着番子手中的火把点燃。
龟甲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一缕青烟。
哑婆婆将燃烧的龟甲对着棺材一晃,那缕青烟竟未飘散,反而袅袅地飘向棺中,在苏月落的上方盘旋、凝聚,最终幻化成一只展翅欲飞的蓝色蝴蝶形态。
“死人说了,她该回家。”哑婆婆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鬼十一死死盯着那只由灰烬构成的蝶影,良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葬灯会的诡异手段,连东厂也素来忌惮三分。
他可以不信活人,却无法质疑这些与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疯子。
最终,他缓缓直起身,不甘地挥了挥手:“抬走吧,送去墨狸崖焚化场,统一处理。”
灵车吱吱呀呀地启程,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向北境而去。
当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坡”的陡峭山道时,拉车的老马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整辆马车失去了平衡。
“砰!”
棺材在巨大的惯性下被甩出车斗,翻滚着坠入了路边的深沟。
“他娘的!废物!”押送的东厂兵士咒骂着,不情不愿地滑下沟壑去搬运。
几人合力将沉重的棺木抬起,却发现棺盖在刚才的撞击中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森然的寒气正从中丝丝溢出,触之如冬夜舔铁,寒彻骨髓。
一名好奇的兵士仗着胆子,伸手将裂开的棺盖掀开一角。
只一眼,他便“啊”地一声怪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棺中的苏月落面色青紫,嘴角竟渗出了一缕缕黏稠的黑血,模样比刚才骇人十倍。
这是她体内“断息丸”的第二重药效发作,模拟出尸体内部破裂出血的假象。
鬼十一闻声赶来,蹲下身子细看。
那青紫的脸色,那干涸的黑血,无一不证明着这是一具正在加速腐败的尸体。
可不知为何,当他的目光扫过苏月落的唇角时,竟恍惚看到了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仿佛是幻觉。
鬼十一心头骤然一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伸出手,便要再去探查。
就在此时,远处的天际线上传来一阵急促高亢的号角声——那是北境驻军的最高级别警报!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冲到近前翻身滚下,嘶声禀报:“报!鬼十一大人,北境急报!东线松林坡发现大批难民踪迹,人数过千,疑似云岭余孽主力集结!”
鬼十一的动作僵在半空。
云岭余孽主力?那才是季鹤年大人心心念念的头等功劳!
他死死盯了棺中的“尸体”一眼,那诡异的笑意仿佛还在眼前。
一边是活生生的大鱼,一边是疑点重重的死人。
权衡利弊,只在一念之间。
“留下两人看守棺材,其余主力,即刻转向东线!全速前进!”他咬牙切齿地下令,最终还是选择了唾手可得的功劳。
夜半,荒坡无人。
冷月高悬,将两名看棺兵士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人百无聊赖,靠在一棵大树下昏昏欲睡。
忽然,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孩童啼哭声,时断时续,飘忽不定,仿佛从地底渗出,又似随风游移,听得久了,竟让人头皮发麻。
“谁?”一名兵士警觉地惊醒,握刀欲起。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一缕几不可见的荧绿色粉尘随风飘来,钻入他的口鼻。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而狂乱,瞳孔放大如墨点,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拔出腰刀,嘶吼着砍向身边的同伴:“是你!是你偷了我的军饷!”
另一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怒喝着举刀格挡:“疯了你!”
金属相撞迸出火星,映亮他惊恐的脸。
他一脚踹开同伴,踉跄后退,脚下却被自己的影子绊了一下——那影子竟如活物般扭动一瞬——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哼也未哼一声便昏死过去,额角渗出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黑暗中,那口破裂的棺材缝隙被缓缓推开。
苏月落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她抹去脸上黏腻的尸蜡,露出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庞。
她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星光黯淡,正是松林坡的方向。
她从棺材暗格中取出那只木蝶,蝶翼之上,早已用特制的药水浸润出新的字迹:“蝶已入巢,火种待燃。”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从密林中窜出,是阿蝉提前埋伏在此的心腹。
苏月落将木蝶交给他,低声道:“送到北境第七哨。”
随即,她翻身跃出深沟,没有片刻停留,矫健的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夜雾弥漫的密林之中。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偏殿,灯火通明。
崔九娘手持一架从西域奇匠处辗转购得的“千瞳鉴”,镜面由七重水晶嵌套而成,能引烛光折射成象,窥毫末如观星河。
她屏息凝神,反复观察着那粒被她小心翼翼藏下的冰屑。
在镜下数十倍的放大之中,一个惊人的景象呈现在她眼前。
那看似寻常的冰晶内部,竟缠绕着无数根比蛛丝还细的微小血丝。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随着室内烛火的温度变化,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搏动着,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崔九娘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翻开桌上一本泛黄的古籍——《云岭异闻录》,手指颤抖着翻到关于“逆命蛊”的那一页,死死指向书页末尾一行前人留下的朱笔批注:
“蛊成不死身,魂断亦可续。”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夜风,吹得烛火摇曳。
一只通体幽蓝的蝴蝶不知从何处翩然飞入,轻巧地停在那一行朱红的批注之上,蝶翼轻振三下,随即倏然化作一缕青烟,凭空散去。
崔九娘瞳孔骤缩,良久,她才放下铜镜,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震撼与不解:“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而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北境,墨狸崖的万丈深渊之上,一座新近落成的巨大高台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那正是季鹤年倾尽心血打造的“炼蛊台”,台上七口巨大的青铜鼎已然就位,鼎内翻涌的液体在月色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一场以万千生民为祭品的血腥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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